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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洛杉矶蜂鸟 (作者:晓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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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山鸡+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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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时间: 周五 4 16, 2004 7:18 上午
小说: 洛杉矶蜂鸟 (作者:晓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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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山鸡+粥
发贴于 加州阳光 http://bbs.calsunshine.info/sutra29482.html#29482
1.
我来美国八年了。头一年在纽约,第二年转学到洛杉矶。我的专业是数学,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就到处打工,在酒吧当过调酒师、卖过人寿保险、在旅行社当过职员,后来,自己出来与朋友合伙开了一个旅行社,一直混到现在。所谓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华人,中国人一个比一个精,到哪儿都饿不死,放心好了。
我对纽约的印象是“脏、乱、差”。市长成天在街上转悠(光我就两次跟他擦肩而过),也不好好管管,把这么好的城市弄得像个大垃圾站,要是北京市长早撤了。我第一次进地铁站,一股子骚味儿熏得我差点没吐出来,比王府井南口的巨型公共厕所里的味儿都呛。曼哈顿的唐人街,简直跟北京我们家那条胡同里的自由市场一个情调,鱼摊儿菜摊儿脏水横流,臭气熏天,最有意思的是,连摊主的那身打扮和神情都一样。
但是我喜欢纽约!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喜欢,反正纽约的空气好像有一些成分是非常迷人的,呼吸惯了以后就上瘾了。听说现在中国有的饭馆卖涮羊肉锅子或者四川麻辣火锅的时候,老板往汤里放罂粟壳,客人越吃越爱吃,吃长了有个三五天不吃就闹得慌。那么——这个比喻也许不太恰当——如果说纽约就是一个大铜火锅的话,里边臭鱼烂虾菜叶子糟粉条什么都有,那其中也必有类似罂粟壳那样的东西,把整个这一锅汤的味道给提起来了,看着是一锅杂烩,吃起来香。
我一开始就不喜欢洛杉矶,到现在还是不喜欢。我对洛杉矶只能说是挺有感情的,已经住了七年了嘛,人非草木,哪能一点感情都没有?这就像找了个对象,不太满意,但处长了,慢慢也就处出了感情,好多缺点错误看不顺眼的地方一闭眼假装没看见就算了。
洛杉矶太大太分散。住宅区是住宅区,商业区是商业区,分得过于清楚(而且有法律保护着),连打个酱油,都得开上车跑出五英里去,不像在纽约,一下楼,吃喝玩乐全办了。我对大城市的概念是灯红酒绿、人群熙攘、商店的橱窗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可洛杉矶没这个。街上除了来往的车辆以外,基本上看不见人影儿,天一黑,商店全关门了,只有酒吧开着,简直就像是一座死城。就这鬼地方,居然是美国第二大城市,也是全世界最现代化的城市之一,它拥有庞大的航天工业,好莱坞电影王国霸占着全世界的电影市场和观众趣味,商业之发达用这个例子就可以说明了——据说,光是中国设在这儿的所谓“中资公司”就有上千家。所以我有时候想,可能因为我是从农业社会来的,对资本主义的腐朽糜烂太富有想象力了,非整天醉生梦死纸醉金迷不叫美国,结果一看,并没有什么嘛,美国人都挺老实的,过得都挺没劲的,下了班就憋在家里看电视喝啤酒,哪儿都不去。那些晚上在外面瞎转悠的,十有八九是要谋财害命。
我是个影迷,对好莱坞的大明星,从四十年代到现在,可以说如数家珍。四十年代我爹干什么呢我不知道,可葛利高里.派克、英格丽.褒曼他们在电影界怎么混我门儿清。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为了看外国电影我真是费尽心机,有一次在朋友家看录像还让警察给抄了,在拘留所里蹲了一夜。其实那天看的是越战片《猎鹿人》,只有一个地方,男主角抱着梅莉尔.斯特里普说“让我们互相温暖一下吧”,完了镜头就移开了,他们是怎么温暖的一点儿没看见,真冤枉到家了。后来通过警察的审讯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个朋友及其一伙是个“流氓集团”,经常观看三级片,而且看完了还群奸群宿,警察早就往这里派了卧底的了。“那你们派来卧底的不也跟着一起奸宿了吗?”我问。我是真对这个问题有兴趣,因为若是果真如此我想这个工作又保险又快乐我何不也报名参加呢?没想到审我的那老警察从桌子后面绕过来,伸手就抽了我一个大嘴巴。出来以后,我跟我那个朋友发了脾气,我说:好啊,群奸群宿你不叫着我,看这么深刻这么有文化的电影你倒想起我来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
说起来这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现在这位朋友在北京开了个音像公司,手持大哥大,成天和名导演名歌星一块儿撮饭局,摇身一变成了文化人了。去年我回北京时,他告诉我他买了房,在房顶上装了个“大锅盖”(电视卫星天线),全世界的电视节目都看得到。他收藏了一百多盘黄色录像带,但他看“黄带子”看腻了,根本没兴趣,用他的话来说,“那纯粹跟配猪一个样儿,没劲!我搞的是艺术。”
在北京认识个影星歌星什么的还不容易?我的老朋友、也是现在生意上的合伙人钱大明,就自称认识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演员。借他的光,我在北京也认识不少。来到洛杉矶以后我挺激动,我想这里明星荟萃,演员多如牛毛,机会比北京还得多,斯特里普碰不上,马龙.白兰度碰不上,甚至连小白脸儿汤姆.克鲁斯我也碰不上,认识些二三流的演员总不是问题吧?结果满不是那么回事。你可以到比华丽山庄去当个游客,注意——仅仅是“游客”!坐在街边上的墨西哥人卖给你五块钱一张地图,所有大明星的住宅都标的清清楚楚,可是,你只能开车绕着人家的高大围墙溜一溜,里面花木扶疏,大得没边儿,连一点生人味儿都闻不到。这时你会觉得,那是一个完全隔绝的世界,你也就是个地理上的美国居民而已。其实北京的大宅门也跟你没什么关系,但你却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
七年里,我只有一次直接目击过一个身分不明的好像是演员的人。那回一位朋友从费城到洛杉矶来,我开车带他玩儿,在5号高速公路上,我们发现了一辆黑色的加长型卡迪拉克,就是车里有酒吧和澡盆的那种,司机是位黑人老头儿,穿燕尾服、脖子上扎蝴蝶结、戴白手套。后面的车窗都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这里边坐着明星呢吧?”“很可能哎!”于是,我们就跟上了。我们一会儿在后边,一会儿跑到他前边,有时还跟他并排开,使劲往车里看。跟了几十英里,他刷一下就从一个出口下了高速路。所谓“咬住青山不放松”啊,我们也跟过去了。他在路边的一个餐厅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只见车门一开,一位金发女郎走出来,拿着手袋,直奔餐厅而去。虽然天还不太黑,但餐厅里灯火辉煌,透过大玻璃窗,看得一清二楚,她长头发,一身皂,裙子很短,长得极漂亮,仪态万方。不过她没去用餐,一拐弯,进了厕所了。
“这是谁?”我问。我这位朋友也是好莱坞电影专家,虽然是业余的,他的专业是“再保险”。什么是再保险你知道吗?反正我不知道。
“她是……”再保险博士候选人深思熟虑地说,“好像她是……我也没看出来!”
我们俩决定等。他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可乐,给我一罐,喝了几口,放在车顶上,掏出香烟来互相点烟。前中国人民保险公司再保险分理处副处长说:“美国明星吧有两类人,一类,莎朗.史东和麦当娜那种,搔首弄姿,惊世骇俗,特别会利用媒体,他们跟经典艺术传统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可以泛称叫广告艺术。还有一类,嘉宝是典型,倍儿独,性情古怪,一辈子不结婚,在大街上谁认出她来她跟谁急。不过这种人在老辈人里有,现在恐怕绝了。媒体多厉害呀,谁不利用谁傻逼!”前北京胡同串子附和着说:“是哈,像咱们见她们不都是通过媒体嘛,没媒体谁搭理她们哪!以前戏迷要想见见梅兰芳也没这么困难,那时候的媒体也就是小报,可是人和人反而近。现在中间横插进来一个中介物,发达的媒体,成天接触的是它,没它还不行了,这就像你那个再保险似的,保一回就行了吧,还得再保……”“说什么哪!你懂吗?”“懂当然是不懂,我的意思是说……哎,她怎么还不出来呀?”他看了看表,都过了十几分钟了。我们一直盯着女厕所的门,连一条缝都没打开过。“拉稀了吧?”“是啊,要不怎么这么长时间哪。问问黑老头?”我们又耐心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动静,“干嘛去啦?掉下去了?要不咱们进去拉她一把?”“肯定是闹肚子,刚起来又闹了,刚起来又闹了,就出不来了。”我们这份晦气呀,好不容易撞上个疑似二流演员的,偏偏赶上她腹泻,死活出不来了。那天我们绝望地开车上路以后,颇有失落感,我一边开车一边喊:
冰棍儿——败火!拉稀——别找我!
过去北京夏天的时候,在卖冰棍儿的老太太周围经常有一帮一帮的孩子喊这个,现在还喊不喊我就不知道了,我听说现在北京卖冰棍儿的老太太后腰上都别着BP机,每年一到美国国会讨论是否继续延长中国最惠国待遇的时候,得紧张好几个月。
这次与明星的遭遇发生在我刚来美国没两年的时候。后来经的事多了,越琢磨越觉得这件事挺有代表性。
我的再保险专家朋友拿了博士学位以后,立马就回国了,现在是北京丽的丝集团公司副总裁。丽的丝集团是干嘛的,我没问,反正肯定不是流氓集团就是了。
※ ※ ※
在美国注册成立个公司非常简单,只要你想个名字,到市政府去查查有没有跟你重名的,然后填几份表格,就齐活了。我估计洛杉矶每个中国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公司,只不过大部分人除了攥着钢印往白纸上盖几个印以外,没干过别的。有的人名片上公司的地址只写了个邮局的信箱号码,那肯定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皮包”公司,或者叫“信箱”公司也成。
我以前没动过这方面的脑子,是钱大明给我开的窍。他说我看你不呆不傻,也不太笨,又在美国这么多年了,怎么胸无大志,当打工仔当得这么踏实啊!我说那我干嘛呀?也弄个钢印,嘎噔嘎噔盖着玩儿?你管饭吗?“你这完全是大陆的那套大锅饭思路,”他说,“在美国谁管你的饭哪!这是竞争的社会,弱肉强食,你不加入竞争,就出局!”
我一想也是。于是我们俩就策划了一番。我在旅行社工作,有这方面的经验,他说他可以办去各个国家的签证,因为他在好多领事馆里都“有关系”。最重要的是,开旅行社不用太多的本钱,我们俩还凑得齐。大明说,那就这么定啦,开旅行社!我说别急呀,咱们也就是议论议论,要真干,我还得再考虑一下。大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纯粹北京人的毛病,光说不练,就知道侃,你还有什么可考虑的?我也觉得自己太优柔寡断了,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给了他明确的答复:干!
起名字费了好几天工夫,他满脑子里也不都是些什么,居然提出这样的词让我选择:团结、跃进、满江红、胜利、全无敌……我说叫这样的名儿,知道的是旅行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红卫兵战斗队在海外开的分部呢,能吓死谁。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定下来叫“名流”,虽然也一般,但比“全无敌”要好点儿。我们在华人集中的“小台北”地区的一幢办公楼里租了两间房,买了电脑,雇了个秘书小姐,真开张了。那些天我兴奋得晚上都睡不着觉。这也太简单了!我打了这么多年工,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这一步呢?
钱大明身高一米八二,体重一百九十五磅,胖是胖了点,但架子好。眼睛跟牛似的,爱穿西服,用DUPONT牌啷声打火机,业余爱好是桥牌,做梦都梦见国际政治舞台上风云变幻。我以前在北京认识他的时候,他刚从大学毕业,分在国家科委人事司当小干部,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当时的女朋友的哥哥是“改革理论家”,自称智囊团重要成员,经常跟一帮胸怀大志要改造中国的朋友开“双周碰头会”,研究天下大势,拿出一套一套的方案供决策层参考。有一次他们正好在我女友的家里“碰头”,我也在,认识了不少那里边的人。我对钱大明的最初印象是那天他讲的话,他说:“现在西方已经开始了第三次浪潮,电子计算机不仅会使工业和科技发生革命,而且将改变整个社会结构和人们的生活方式。这是中国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再赶不上,绝对开除(地球的)‘球籍’!”当时我刚上大学,一听这话,吓出一身汗来。
要是中国被开除了球籍,我可怎么办呀?
后来在美国见了面以后,提起旧事,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当时说过的话?我说:“如今已经过去十好几年了,你说,中国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了吗?”他连想都没想就脱口答道:“当然抓住了!你没看见吗,中国起来了,而且起飞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我当年的想象。简直是奇迹!二十一世纪一定是中国的世纪。”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原来担心的是中国搭不上世界这班车,现在,中国是搭上世界的车了,可我又没搭上中国这班车!”
※ ※ ※
我和钱大明在国内来往并不多,他那时满脑袋想的是经邦济世的大业,忙,连影子都不容易抓得到。来美国以后,真是太巧了,我们居然在洛杉矶的中国超级市场里遇上了。他西服笔挺,打领带,推着一辆购物车,步履稳健地在货架当中穿行。在超级市场里穿这身行头显得奇特,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结果认出是他。他对我很亲热,说知道我在美国,想和我联络,但找不到地址,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他问我跟宋敏还有没有联系?宋敏就是我过去的女朋友,她哥哥叫宋斌。
没有了,我说,一点消息也没有。你呢?
她结婚了你知道吧。听说生了个大胖丫头,应该两岁了。她怀孕的时候我见过她。
宋斌怎么样?
哎,一波三折,大起大落呀!钱大明感慨良深地说。在中国,从谭嗣同开始,改革者都没有好下场。民族的悲剧啊……听说他已经下海了,做房地产。
我们俩站在那儿聊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我见谈得投机,忍不住对他的装束发表了点儿个人意见。
我说:“你可能在美国住的时间还不太长,你这身打扮吧……”
“怎么啦?”
“恕我直言啊——看着土了点儿。”
他眼睛一瞪:“土?!这套衣服土?你识货吗?这是在北京‘赛特’买的意大利名牌,一套一万多块人民币呢,够工薪阶层两年的工资。料子多好啊!”
“是是是,我没说料子不好,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好做工,绝对高档西服。我是说吧,你看周围人全穿的是便服,在这儿穿西服有点儿不对头、不协调。购物嘛,你总不能……便服也有很贵的啊。”
大明看了我一会儿。“扯淡!我为什么要和那些人一样!我反的就是这样的流行潮流,什么流行我反什么,别人都这样,我偏那样,这就是我的性格!你看看你,整个儿成一港仔了,怪不得我一下子没认出来你——我们经过‘文革’的跟你们没经过的小孩儿就是不一样,文革的重要遗产之一,就是反潮流,这个理念永远是对的。没有这点精神,只能混同于普通老百姓,甭想成大事!”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因为这话要说起来可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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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山鸡+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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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周五 4 16, 2004 7:20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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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山鸡+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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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旅行社的生意不好做。
我们只能局限在华人社区这个小范围内。原因很多,比如,我们的规模太小,又花不起那么多钱在英文的大报纸上做广告。其次,美国是个以“社区”为单元的社会,华人有华人的社区,意大利人有意大利人的社区,墨西哥人有墨西哥人的社区,每个社区的商业服务业都非常完备,不说“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吧,也差不多,像出门旅行买机票订旅馆这样的事,当然是在自己的社区里办方便,何必舍近求远?尤其是洛杉矶,族裔繁多,据说一共有讲六十几种不同语言的种族。华人社区颇具规模,有几十万人,大大小小的旅行社多了去了,竞争激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抠得出几个钱?
开张几个月,门可罗雀,我不由得急上心来。
可大明别提有多稳了。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当然更要穿西服打领带喽!),往办公桌前一坐,几个小时连口水都不喝,冥思苦想,拟定出一份宏伟的“发展规划”,用电脑印出来,漂漂亮亮,跟中央文件差不多。
我花了近一个小时才看完,吓了一跳,到外面房间取东西时,只见秘书小姐一手拿着那份“规划书”,一手捂着嘴,冲我直笑。
根据这个规划,我们不是在开旅行社,而是着手建立一个世界性的农、工、商、贸联合王国。到了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的那一天,名流旅行社的业务已经延伸至南到阿根廷,北到加拿大的魁北克,在圣彼得堡、巴黎、君士但丁堡、开罗、新德里设有五个中等规模的分支机构(至于中等规模是什么规模则没有说明)。而这个旅行社在“名流集团”系统里已经仅仅是起辅助作用的“配套工程”了。在第二个五年计划里,我的天!我们要开展的项目太多了、性质彼此相差太远了,我简直就不知道谁能管得了!
“怎么样?”大明问,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写得好!”我说,“我特别佩服‘可行性分析’这部分,里边运用了这么多公式,计算得这么精确,具有高度的科学性。反正按照这上边的理论逻辑来推的话,成功的把握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大明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子上去了。
“这得益于我多年严格的科学训练,已经养成缜密的思维习惯了。其实这种东西学校里教不了多少,主要是自修。当年我插队的时候,天天夜里在油灯底下苦读,主要看这方面的书。嗳,你别净夸我呀,给我提点意见。”
我说:“谈不上什么意见,实际上跟规划书也没多大关系。我的问题是,眼下,目前,就是现在,咱们可怎么办哪?”
“现在?”他一愣,想了一会儿。“这是远景规划!让你给规划提意见呢。”
“你先把远景规划放放吧。这规划完美无缺,可就是没解决现在的问题。”
“现在的什么问题呀?”
嘿,真亏他说得出来!我说:“可能你这些天光忙着写规划了,没注意公司的业务。你先看看账再说吧。”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趟,说:“我知道,不就是没赚钱吗?赚哪!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的思路是,不论什么事,要么就不干,要干,就要高瞻远瞩,把问题想透了,然后再脚踏实地地去做。这叫由远及近法。还有一种方法,鼠目寸光,就事论事,没有长远打算,一上路就错了,以后永远错。这叫急功近利法。我们千万不要偏爱这后一种方法。你刚才说什么?现在?告诉你,现在是起步阶段,该行动了。”
“怎么行动?”
“看我的吧。希望你积极配合。”
※ ※ ※
钱大明绝不是一个光说不做的人。而且他和我不一样,我希望在工作和个人生活之间有一条明确的界限,上班好好工作,下了班就什么都不想了,好好玩儿,好好享受,要有闲暇。他不在乎这个,干起来没日没夜,全身心地投入,而且精力极为充沛,不知道累,也好像从不睡觉似的。
他说,先从办签证入手,这是他的“长项”,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目的是打出知名度,以后业务就活了。于是,我们在中文报纸上登了大幅广告,强调“精办各国签证”这一条。第二天,果然有客人上门。
这位小伙子也是北京人,准备和太太带着老妈去欧洲旅游,他们持中国大陆护照,已经策划了好几年,据他们了解,法国人“特孙子”,对第三世界弱小国家和社会主义国家的人,要求非常苛刻,即使你材料完备,也要等三个月才能拿到签证。大明对他热情亲切,说放心吧,都是北京的嘛!我在领事馆里有人,你们要不要在巴黎订个便宜旅馆?我们在巴黎也有分公司,免费给你这项服务。小伙子说嘿,我算找对地方了,交给咱们北京的哥们儿办我放心。
接了这活儿以后,大明又忙起别的来了,每天出出进进,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问他去没去签?他说还没有,不急。我说不是要等三个月吗,可别耽误了。他说:“那人纯粹一傻逼,甭听他的。法国在拿破仑的时候才欺负弱小民族呢,现在都后冷战时代了,哪儿有那事儿啊。我和法国文化参赞是朋友,保证一小时之内拿到签证。”
这中间又有几个是要去英国、西班牙和中东国家的,他都顺利地办好了。我信心大增,他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不再老是那么严肃了,笑眯眯的,面有得色。到了第二个月的中旬,大明终于腾出了一点时间,晃晃悠悠地去法国领事馆了。
究竟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到现在我也没完全搞清楚。根据大明回来以后,脸色铁青、断断续续的一些气话,大致是这样的:他连签证的办公室都没进去,在门房那儿就让人家把材料扔出来了。法国门房用蹩脚的英语说:“材料不足,明天补齐,三个月以后来取签证。”此外一句废话没有。他还要跟人家搅合,又过来一个保安人员,穿着法国警察那种制服。圆筒帽,连推带搡地说:“走,走,下一位!”就这么给轰出来了。
我问大明:“你怎么不找文化参赞哪?”
“我找啦!”他说,“我说把符拉基米尔叫出来,我跟他有话!”
“符拉基米尔?你他妈找捷尔仁斯基好不好啊!”
“孙子!我他妈刚受了法国人的气,现在还得受你的气是不是?”
那一家人筹谋了多年,时间算得特别精确,什么时候拿到签证、什么时候巴黎正好有朋友的空房子……错过时间,计划就全泡汤了。把小伙子气的,在洛杉矶四处给我们散,说:“名流旅行社是他妈北京俩地痞流氓开的黑店,你们千万别上他们的当!”
※ ※ ※
我们维持这个旅行社的基本费用包括:房租、电话费、秘书的工资和其他一些费用。这已经是压到最低限度了。虽然不多,但进项太少,没有一个月收支打平过。也就是说,每天都多多少少地在往里赔钱。我猜得到钱大明非常着急,但他很会控制自己,不露出来,不像我这么沉不住气。
再说我们还得吃饭哪!我这个人花钱比较随便,买什么都要买贵的,喜欢名牌,喜欢吃吃喝喝泡酒吧。而且可能是在美国住长了入乡随俗,也传染上了一般美国人的毛病,寅吃卯粮,不仅买汽车贷款,连几千块钱的音响都是贷的款,信用卡也乱刷一气,欠着债付利息,不当一回事。所以每个月花销不少。原来打工有收入还不怕,现在只出不进,心里真慌了。
(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也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拼命攒钱,什么也不舍得买,连在外面喝杯饮料都得算计半天。从不下饭馆,每天在家里吃鸡翅膀、鸡爪子、鸡蛋……吃得我一张嘴都快变成公鸡打鸣儿了。)
大明用钱的方法跟我正相反。照他的说法,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真遇到值得冒风险的生意,有多少钱他也敢往里砸。但是在日常生活中,他要多抠有多抠。来美国好几年了,穿的还都是从大陆带来的衣服,基本上没在这儿买过,我到他住的公寓去过,卧室床上铺的是一条北京针织总厂生产的粉底大红花床单,白的确良布的枕头套,上面有机绣的鸳鸯戏水图,我怀疑这可能还是十年前他第一次结婚时人家送的礼物。他对哪个住宅区在每个月的哪一天是扔大件垃圾的日子,哪个住宅区富能拣到好东西这些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就有这个本事,拣到的家具全都是八成新,像模像样,有的还是挺时髦的样式。他爱看书,但嫌贵,从来不买,周末别人都出去郊游了,他常常钻进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按他的说法是“这些公共设施是用我们纳税人的钱来养着的。我交税了,就应该充分利用,不然税钱不就白糟践了嘛!何必还要自己掏钱买书?这就是美国的好处。”除此以外他没什么特别的爱好,连电影都很少看,偶尔看一次,必找那有很多放映厅的电影院,买一张票进去,至少得看三场电影,看到眼睛通红。他跟我说过,他最省的时候,一个月除了房租外只花了六十块钱。我的天!一个月光汽油费也不止这么点钱,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日子。
我一直不大了解他的经济状况。从我们那次在超级市场里相遇到合伙开旅行社之前,中间隔了两年时间。这两年里他都在干什么?对我来说简直是个谜。当时我感到他雄心勃勃,很有自信。我问过他,他说做生意。问做什么生意?每次回答都不一样。“我那条船在卡亚俄卸货呢。卡亚俄知道吗?秘鲁的大港。”“卸什么货?”“援外的农机。中国还得支援第三世界呀!”要不就是:“最近正和日本人谈判呢。他们不是把纽约的洛克菲勒中心给买下来了吗?现在撑不住了,要找我谈。”“找你?”“我牵头啊!这是中国在美国房地产市场上的大动作,谈成了轰动世界。”
一个张嘴就是上亿生意的人物,最后居然会主动找我这样的人合伙开旅行社,这中间的落差也未免太大了点儿。
他那么省吃俭用究竟是为什么?是天性如此呢,还是真没什么钱?或者两个因素都有一点儿?
不过,也不知怎么搞的,张嘴哭穷的反倒总是我,为了进一步压缩公司的开支,我在秘书小姐身上打起主意来了。
秘书小姐是上海人,眉清目秀,身材修长。她刚来的时候对我们非常殷勤,几个月下来,对公司的状况了如指掌,知道前景不妙,虽然表面上还是很客气,但一股子瞧不起的神情就在这客气里露出来了。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个。
有一天我和大明坐在办公室里聊天。我爱喝茶,尤其聊得高兴的时候,一壶接一壶。秘书小姐刚来时为了讨好我,抢着给我倒水,慢慢成了习惯。现在她有点不耐烦了,在给我续到第三壶水的时候,她笑嘻嘻地说:
“哟,刘老板喝茶比毛主席喝得还凶哎!”
大明听了,放声大笑,笑得椅子都直叫唤。
我借着这件事,和大明密谋起来。我说,这样的人,每月付她一千多,太浪费了,不如辞了她给咱们省点儿钱。
他问我:“那找个什么样的?”
“不找了。咱们现在多紧哪!等以后赚了钱再说。”
“不行不行!”他说,“连个接电话的小姐都没有,那客人不更该觉得咱们是黑店了吗?”
我说:“现在不是撑面子的时候,能省就省,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死活不同意,说咱们将来是干大事的,这几个钱不算什么,用不着斤斤计较。我说这你可倒大方啊,再不计较计较,就得关门了!我费了不知多少口舌说服他,他又足足考虑了一个星期,总算同意了。
辞掉秘书小姐以后,我这个总裁就兼起了秘书的工作。每天,电话铃一响,我得赶紧嗽嗓子,然后拿起听筒,掐着脖子尖声尖气地说:
“哈罗,名流旅行社,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可不可以和刘总裁讲话?”
“当然。刘总裁在另一条线上,请稍候。”
说完我一按等候键,一阵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美妙乐声就传到客人的耳朵里了。我正襟危坐,故意让客人多等一会儿,好像刘总裁日理万机分身乏术似的,再咳嗽一声,接通电话,换用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门喝道:
“你好!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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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们这个办公楼里有几十家小公司,五花八门,做什么的都有,因为地处洛杉矶的“小台北”地区,所以以华人居多。在我们办公室的斜对门,新开张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专办移民。律师是个美国人,叫理查德.罗怕逊,四十岁出头,高大漂亮,头上打蜡,看起来像个花花公子。他刚一来就挨门挨户向邻居自我介绍,请安问好。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路人。他指着我门上的招牌,喜笑颜开地说:“哦,你是开旅行社的?以后我们可以合作了。”“合作?”我说,“合作什么?偷渡人口?”理查德放声大笑,“这可是笔大生意啊!”接着又说:“对了,我的助手也是中国人,我请她过来跟你认识。”不一会儿,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姐又返回来了。我见了不禁一惊:如此光彩照人的女孩儿,还真是不多见哩!我们互相交换了名片,我看了看,她叫周珊珊。我问她:“听你说话也是北京人?”“是,你呢?”“我也是啊。”“以后多关照啦!”说完她转身就走了。不知为什么,通常漂亮女孩对我都是爱搭不理的。多说几句话也用不着上税嘛,干嘛呀这是!
没过一分钟,她又回来了。
“你是‘人大’的吧?”
“我还是‘政协’的呢。”
她一笑。“人民大学。”
“不是。”
“你认识李小罐儿吗?”
“太认识啦。他是人大的。”
周珊珊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我说我怎么瞧着你有点儿面熟呢。你还记得十年前去密云水库吗?”
“去的多了。你说的是哪一回?”
“俩诗人打架那回。”
“哦,你也去啦?”
“李小罐儿把我们院儿的一帮女孩儿都带去了。我还记得你拉架的时候脑袋上挨了诗人一酒瓶子,逗死了。”
天下真小啊!
不知怎么搞的,世界各地到处都有参加过那次郊游的人。在芝加哥、纽约、巴黎、伦敦、阿姆斯特丹……都有陌生人一见我就说“哦,你呀!见过见过,密云水库拉架的那位……”按说一辆大轿子车最多也就能装四十几个人,莫非车上的人如今都蹿到海外了不成?
这么一说,周珊珊的矜持就不见了,透着跟我是老相识的感觉。她主动告诉我,她来美国五年了,在国内学的是物理,来美后转了行,拿了个经济学硕士,“都是饿肚子的专业”。现在干的是移民法律这一行,跟专业毫不相干,“反正什么能赚钱干什么呗!”我也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她说早就知道我在美国,当年离开北京的时候,还想让李小罐介绍她跟我联系,小罐说,“听说他在纽约地铁站里打地铺呢,根本没有通信地址。”“有这么惨吗?”“操,好几个人都在那儿看见他了,他还给我一哥们找了一个黑人妓女呢。据说他在纽约那一片儿也叫响了,没他点头,哪个流浪汉也不敢随便在地铁里搭铺。”
周珊珊说:“我特傻,刚到纽约坐地铁时,还真注意过有没有你。可是我已经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这帮流氓!我一边笑,一边目光炯炯地看她。
结束谈话时,我说:“找时间咱们一起吃个饭,好好聊聊。”我想我得趁热打铁,撞到枪口上的鸟儿绝不能就这么让她飞了。
她走了以后,我琢磨了好久:这么漂亮的女孩儿,我当年在密云水库怎么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莫非在这十年间她一下子长开了、出落了,不引人注目的过去,就像一层蛇皮似的蜕了下来,成了个大美人儿!
※ ※ ※
几天后,我在楼道里遇上了周珊珊。
“今天晚上有空没有,一起吃个饭?”
“好啊。”
我们去的是山谷大道上一家日本料理店。老板是兄弟俩,台湾人,小个子。因为是常客,所以都认识我。客人基本上都是华人。
一掀布帘子,里面立刻响起一片不标准的日本话“欢迎光临”,老板见我带了个陌生的漂亮小姐,精神大振,一个劲儿冲我挤眉弄眼。弟弟皮特嗓音嘹亮,震得满屋子山响:“带溜子喽——”这是他跟我们这几个大陆的弟兄学的,见到我就喊。
“为什么海内外华人都叫你溜子啊?”周珊珊问。
“是啊,这你就得问李小罐儿他们了。据这帮流氓解释,既不是因为我姓刘,也不是排行老六,他们说,是空子,就不敢来闯威虎山了,所以,我肯定是个溜子,不是个空子。至于空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神经病!”
周珊珊熟练地点菜。问她喝什么,她说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清酒吧。”我对女侍说。
“撒开——”女侍叫道。
“撒开——”皮特又是嘹亮的一嗓子。
“撒开——”厨房里传出遥远的回应。
“这儿怎么跟土匪窝似的。”周珊珊笑道。
“是啊,都是溜子嘛,没有空子,你也是溜子,嘿嘿……”我干笑了两声。
突然觉得有点窘,不知该说什么好。我这人笨就笨在这儿,平时嘴皮子利索着呢,可一到关键时刻,武功全废。怪不得大明说我是废物。
“嗳,现在那俩诗人怎么样了?”周珊珊掌握了局面。
“都在外头呢。砸我一酒瓶子的那位在欧洲各国乱蹿,另一个在加拿大,连刷盘子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们那次打架是为了一个女孩子吧?”
“嗨,他们里边热闹大了,讲不清。”
“你好像认识不少文艺界的人?”
“那时候年轻,谈谈艺术谈谈人生,附庸风雅嘛。现在上岁数了,那个劲儿早过去了,就跟小孩儿出麻疹似的。”
周珊珊笑起来。“得了吧,上什么岁数啊,你不是和李小罐一样大吗?”
“是啊,三十三。”
“你太太呢?”
“太太?我哪儿有太太啊!”
“离婚了?”
“我倒想离一回试试。”
“你是花心花棍,没花够呢。”
“瞧您说的!根本就没人愿意跟我。”
“从来就没有过那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就是想跟一个人白头到老的那种感觉。”
我不由得认真想了想。“总共两个吧。跟两个女孩儿有过这方面的意思,但都没成功,这就像……”
我的思路忽然一跳:好家伙!这哪儿是我跟她调情啊,分明变成了向她坦白交代、诉说心中烦恼了嘛!好厉害的周珊珊!她用连连提问的方式,牢牢控制着谈话的主动权,我是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三下两下,就把我逼得像个正人君子了。
可能还是因为我太老实了。不知钱大明遇到这种局面是怎么处理的,也许他根本就不允许出现这样的局面。
女人的心机好深哪!几句话问下来,不但摸到了我的个性,还拉出了一张我的个人简历表。不失亲切,又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免得我越了界,大家都尴尬。等我悟过来时,自己已经入了套儿了,悔之晚矣。
也许换了大明,他会这么回答:
“那俩诗人还和十年前一样,满世界泡妞儿,有土妞儿,也有洋妞儿,有河蟹,也有海蟹……”
“他们那次打架是为了一个女孩子吧?”
“操,男人打架,哪一次不是为了女人哪!”
“你不是跟李小罐一样大吗?”
“干什么?你想嫁给我呀?”
“你太太呢?”
“在家喂孩子呢!她绝不会知道我现在正跟一个漂亮小姐吃晚饭,而且吃完饭,说不定还有别的节目……”
对这样的男人,周珊珊之流会怎么应付呢?别担心,她们有的是办法!不过所谓谁胜谁负的问题,主动权掌握在谁手上的问题,恐怕一时也就难见分晓了吧。
“你怎么不说话了?”周珊珊问,笑得有几分诡秘。
“我有心事。”
“什么心事?”
“我在想,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儿,我怎么做,才能赢得你的好感。”对头!一次突破性的尝试。单刀直入,省了中间多少麻烦事呀。
“想好了吗?”她一点也不慌。
“还没有。也许我该说,我特别有钱……”
“是吗?”嘲讽地。
“当然这搁别人身上有效,搁你身上就无效了。也把你看得太俗了哈?”
“我本来就俗嘛。”
“我这人吧,心眼儿好,为人厚道,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你说我是不是太老实了?”
“你呀……”
“告诉你吧我是貌似忠厚内藏奸诈……”
“有那贼心没那贼胆。”
二比0!我又输一局。
“干杯!”我说。
周珊珊一口就喝干了盅里的酒,看得出来酒量不小。喝过酒以后,肤色微红,目光明亮,更显得光彩照人。我真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她。
“你知道吗?”她说,“我结过婚……”
“哦。”
“所以我对男人太了解了。”
“你指的是……”
“在我脑子里,把男人都分好类了,好像装在卡片盒里的卡片,遇到你这样的,我立刻就能判断出属于哪类的,好比是B类的吧,我哗啦把B卡片盒拉出来,一查,准没错。再把你做张卡片,放在B盒里……你知道吧,没有不在我这些卡片盒里的。”
我操,这简直是挑战了!
“你离过几次婚哪?”
“一次。”
“跟多少男人睡过觉?有二十个吗?”
“你喝多了吧?”
“才一次婚、二十个男人,你就敢放这种狂话啦?我告诉你……”这时,门口的布帘一掀,钱大明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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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时间: 周五 4 16, 2004 7:24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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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山鸡+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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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真倒霉!刚和周珊珊聊出点意思来,这厮一来,准得搅局。因为贵,他是从来不吃日本餐馆的,今天又是犯什么神经病呢?
只见大明一脸喜色,身前一个二十多岁、打扮入时的女郎引路,后面,跟着两个面目熏黑、呆头呆脑的中年汉子。他眼睛一扫,就把我给逮着了。
“瞧见没有?我们公司的刘总裁在里边恭候多时了,快请进!”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我站了起来。
大明把那俩汉子推在前面,给我们作了介绍。一个是陈主任,一个是马局长,全穿西服,但都鼓鼓囊囊不合身,颜色是屎黄、与周围的色彩一衬,显得特别跳。头发都很长,油腻不洗,趴趴着贴在脑门儿上,一看就知道是从国内来的出差干部。
那个时髦女郎叫MICHELLE,台湾人,“出差干部”都管她叫米雪儿。
她凑得近近地对我说:“刘总裁,久仰了耶!”
我也把周珊珊介绍给他们,说她是洛杉矶有名的移民律师。
马局长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看了看,写的是东北某市的文化局副局长。他问我:“刘老总也是咱们国内来的吗?”
“是啊,北京。喝什么?”
“喝什么呀……”他呲着牙乐起来。“陈主任您喝什么?”
“随意,随意。”陈主任像块搓板儿似的靠在椅背上,满脸“不卑不亢”的“外事纪律”。
“皮特,两瓶五粮液。”我喊道。
“五粮液——”皮特的声音像牧歌一样嘹亮。
大明开抡了:“我们刘总搞旅游多年了,去年被评为全美十大杰出华人之一,在美国旅游业影响很大,在商界、政界也有很多朋友,像加州州长威尔逊,跟他好得一塌糊涂,每隔两个礼拜准得见一次面,一块儿打高尔夫球……”
“也不一定,”我说。“有时候威尔逊太忙,仨礼拜见一次。”
马局长说:“我们和刘总、钱总是初次打交道,希望能长期合作。”
“那是,那是。”
“能不能请刘总介绍一下贵公司的规模?”
“规模呀……”我一个劲儿拿眼睛看大明,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钱总你没给马局长和陈主任介绍情况吗?”
“还没来得及。”大明说。
“规模……哎呀,中文里规模这两字是什么意思我还真有点儿忘了,老不用了嘛……规模,你是问有多少员工?”
“对。包括这个。”
“你问的是总社呢,还是分社?”
“总社吧……”
“总社!正式员工四十二名,PARTTIME的——也就是半职人员,十八名。总经理办公室以下,设五个部,即业务部、财务部、公关部、交通运输部、后勤部……”
“业务部下设北美分部、欧洲分部、亚太分部,亚太分部内又有专管培训招商的科室。”大明补充道。
“对,科室,我们叫‘课’啦,这是跟日本人学的,特高课嘛,实际上相当于咱们国内的科一级,从行政级别上来讲,课长大概是十五级吧。因为我们名流旅行社总的看来相当于一个部级单位,是直属美国国务……”大明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我一脚。
“喝酒,喝酒。掌柜的,怎么还不上菜呀?”他胡乱嚷道。周珊珊假装擦嘴,用餐巾捂着嘴巴笑得直咳嗽。
我朝大明使了个眼色,佯称要出去抽烟(加州法律禁止在餐厅内吸烟),一起离开了餐桌。
一到外面,我就跟大明急了:“你这弄的是什么嘛,也不先打个招呼,我都出汗啦!”
大明神采飞扬,尽量压着嗓门告诉我:“财神来啦!”
“哪儿呢?”
他朝餐厅里努努嘴:“马局长他们……”
“哥们儿,那是文化局哎!咱们总不能把东北大秧歌引进到美国来吧?”
“现在一两句话也说不清,你就甭管了。把他们丫的灌醉了,再拉到夜总会,找几个小姐招呼一气,就齐活啦!”
“那姓陈的是干嘛的?”
“政策研究室主任。”
“你怎么尽弄点儿党政干部来呀!咱们‘名流’需要的是钱,不是加强政治工作。”
“行了行了,赶紧进去,时间长了他们该犯嘀咕了。别瞧他们土头土脑,心眼儿多着呢。”
走到门口,大明又使劲拍了我后背一巴掌。“溜子,你这个‘托儿’当得没治了,虽然长得鼠霉点儿,还挺有派头,侃起来比我胆儿还大。”
“谁他妈鼠霉呀,你丫才鼠霉呢!”说着我一脚就把他踹进餐厅。
※ ※ ※
那俩东北老哥一见酒,眼睛都绿了,三杯下肚,原形毕露。陈主任完全解除了武装,两只眼珠子在周珊珊身上叽哩咕噜转,说:“周律师,你经办移民业务、促进中美人才交流,是符合中美两国人民的根本利益的,我们有良好的合作前景。毛主席早就对美国总统尼克松说过:“你们美国不是收容难民吗?我们中国有八亿人口,千分之一就是八十万,先给你们千分之一,好不好啊?据说尼克松总统回去后,和基辛格博士认真研究了这个问题,调整了政策,还给美国国会打了报告。他们哪里知道,那不过是我们毛主席的伟大幽默。历史上,我们东北也是一个移民地区,北方各少数民族,匈奴人,羌人、女真人、白俄罗斯人,先后移民到这里,和汉民族长期融合相处,共建美好家园。我们市,地处中苏边境,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北倚长白山脉,南临松辽平原,上有松花江、鸭绿江,乌苏里江,下有黑河,辽河、绥芬河,水道交错,土地肥美。我们东北人热情好客,广交朋友,给外商提供良好的投资环境和优惠政策,具有立项快,报批快,效益高的‘两快一高’优势,采取市,县,乡,村‘一条龙’作业,保证账目清,产权清、条块清、门前清的‘四个清’原则……”
确实是“门前清”,两瓶五粮液已经喝得精光。马局长岿然不动,陈主任虽然话挺多,但看起来还有个半斤的量。
大明问他们:“吃好了吗?”
“吃好了,吃好了。”
“咱们换个地方?”
“去哪儿?”马局长问。
“夜总会坐坐。”
“有脱衣舞吗?”陈主任问。
“没有。想看吗?”
陈主任说:“坚决不看。所以我要先问清楚。”
马局长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这次出来,我们陈主任是领队,反复强调外事纪律。就是对你们,刚开始也是当外宾对待的……”
陈主任说:“刘总、钱总是自己人,一家不说两家话,在你们面前是可以随便的。但是美国社会很复杂,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这一点要坚持。”
“对,对,我就是这意思……”马局长悻悻地说。
我推说还要跟周珊珊谈点业务,和两位领导热烈地握手告别。米雪儿趴在我耳朵边说:“刘总裁,一会儿见哦!”然后挤着眼睛,笑眯眯地随他们出去了。
“拉革命干部下水!”周珊珊笑着总结道。
“现在国内夜总会,酒廊比美国多得多,人家是久经考验了,还能经不住这点儿糖衣炮弹?”
“你们要跟他们做生意?”
“我哪儿知道啊!”
※ ※ ※
第二天早晨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大明已经在那儿忙开了。他的亢奋状态有增无减,说话颠三倒四,一个劲喊要发啦!经我反复诘问,才算弄明白来龙去脉。
是这么回事:那两位东北干部,是带着一个赴美招商考察团来的,一共十几个人,除了洛杉矶以外,还要去旧金山,纽约、华盛顿。说是招商考查,其实跟公费旅游差不多。负责安排他们在美国全程的,是此地一个香港商人。而台湾小姐米雪儿,就在那位商人的公司里打工。也不知道大明用了什么办法,把米雪儿发展成了自己的“内线”,一打听,敢情这里边还真有不少钱可赚。于是他让米雪儿背着自己的老板(那位香港商人是严密封锁其他商人与这些东北人接触的),偷偷将陈主任和马局长带出来,见了面。
“那俩傻冒昨天玩儿得特别高兴,”大明道。“说来美国十天了,这才头一回像是在美国。那香港人狠宰他们,每天给他们吃速食面,住的是洛杉矶最便宜的汽车旅馆,反正钱一进口袋,原来的承诺就都没影儿了。昨天在‘花月’,我把最漂亮的几个小姐全叫来了,其中有俩混血,一人傍一个,把他们哄得五迷三道。马局长抱着小姐还跳探戈呢,跟他妈摔跤似的。陈主任吐了一地,害得我多给了一百块小费。”
据大明说,结账的时候付了九百多,他们都看见了。陈主任直问是不是公司报销?大明说公司就是我们自己的,又不是国营的,报不报都一样。结果他们感动得仰天长叹,说钱总你真是个豪杰啊!那位刘总虽然面相恶点儿但也挺够朋友(这句话准是大明这厮自己编的)。这趟来我们是上当了,没办法了,但我们地区还会有几个团要来,都交给你们做。陈主任说不是吹牛,我在市里还是说话算数的,你等着吧,等着数票子吧……大明说:“现在好多中国人都做这个生意。京生他们去年一共接了快两千人次,按最保守的估计,至少净赚一百万美元。乐疯了他们丫的了!这一百万对咱‘名流联合体’来说虽是个小数目,可是也值得一做吧?”
“废话!太值得了!”我说。“不过,真能赚那么多吗?”
他微微一笑,心里那股子得意没留神就全露出来了:“实话告诉你,我搞调研已经搞了好几个月了,对这里边的事情了如指掌,只不过时机没到,一直没跟你说。你以为我这几个月干嘛去了?整天在外头泡妞儿啊?开玩笑!”
说罢,他拿过计算器来,为我细细地算了一笔细账,钱数一出来,我也乐了。还真有门儿!
“怎么样?”他问我。
“要得。”
“咱们是中国人,还得吃中国这碗饭。在美国哪儿有咱们的戏唱啊!像现在这样,在华人圈子里苦哈哈地挣点儿钱,不是受洋罪嘛!”
“此话甚是有理。”
办公室里有一种过节似的气氛。我们聊了很久,我觉得他说的话句句中听。
他也真会利用机会,趁着我高兴,提出将精明能干的米雪儿挖到我们“名流”来,他列出来对我们有利的好处有十条之多,我都反驳不过来了。最后,我提出两个问题请他给予明确答复:
“你和这小姐是不是有一腿?”
“向毛主席保证:没有!”
“谁给我沏茶呀?”
“当然是她啦。”
※ ※ ※
米雪儿第一天来上班时,穿了一袭黑色无袖长裙,袒胸露背,再加上她娇声浅笑的作派,十足的风尘味道。“米雪儿,”我说,“咱们能不能不搞的这么性感?”
“哇,刘总裁喜欢比较保守一点哎……”
“思想上用不着保守,着装还是严肃点儿好,这是上班。”
“哇,你们大陆人经常说‘思想上’怎么怎么样,‘行动上’又怎么怎么样,好有水准哎!”
“思想上不用保守的意思就是你对我不用保守,越开放越好,大胆一点,泼辣一点,明白了吗?”
“哇,刘总裁的国语好好听哎!”她倒挺会打岔!
“你哇什么哇?再哇我非哇了你不可!”
美国人自己当老板的十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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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山鸡+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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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时间: 周五 4 16, 2004 7:25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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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山鸡+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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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理查德.罗伯逊律师事务所一共只有两个人,就是理查德和周珊珊。但他们的生意很红火,主要的客人,都是从中国大陆来的。这两年从国内来的人越来越多,以前,像我来美国的时候,一是人数没那么多,二是来的人比较单纯,主要是留学生。现在可好,什么人都有,而且以什么方式来的都有(这还不包括偷渡来的福建船民),其中尤其以商务签证来的居多。任是什么秃人瞎鬼,都能弄个经理身份的证明,来美国“开展商务活动”。其实来了就不走了,要找律师把身份转变成学生或者别的什么。还有的更狂,一来就在这儿成立“跨国公司”的美国分公司,虽然只是个哄骗移民局的空壳子,甚至有的连公司地址都是“借”来的。这些,也都要找律师办。
中国的经济上去了,来的人也和我们当年不一样,底气特充足,口气大得要命,都是要做大生意的。说起来,好像一个个在国内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上通中南海,下边勾着地痞流氓,没有办不成的事,听着都吓人。他们也确实有钱,我来美国的时候,兜里只有一百多美元,其中还有一半是忘了谁给我的港币,现在的人,最差的也都带着一两万美元,有的人来了以后马上就买房子买地,据说阿凯蒂亚的高级住宅,几十万上百万的房子,已经不知道有多少被国内的大款买下来了,他们不熟悉当地的法律,以为树是自家的了想锯就锯、想砍就砍,或者在院子外面起一堵高大的围墙……这些行为已引起社区其他居民的抗议。
金钱这玩艺儿是通过多么复杂的渠道,在太平洋两岸来回流通啊。它既满足了那些想要成为美国永久居民的人的愿望,又填满了好多律师的腰包。人们每天满脸焦灼、忙忙碌碌,就为的是玩儿命挤进这个渠道,成为当中的一个环节。
钱大明有一个癖好,喜欢对世界进行总结归纳,经常制造一些概括性极强的“名言”,比如他说:“美国有三种人最坏——汽车修理工、牙医和律师。譬如律师吧,本来两口子打架,劝劝就又和了,到了律师那儿,他非给你弄离了不可,不然他怎么赚钱哪。”可没过多久,他就和理查德.罗伯逊成了朋友,打得火热。
理查德这个人,按北京话说是属于“急茬儿”的,干什么都快,给人的感觉老是嗖嗖的。做任何事都很认真,但不一定能认真到点儿上,往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把周珊珊指使得团团转,他经常往外跑,有时候是听说哪里需要律师义务服务。比如说给难民免费办案子,他特别热衷于此;有时他不说去干嘛,周珊珊也不问。不外出的时候,就咚咚咚在楼道里跑,真不知道跑什么?只要我们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肯定要停下来,很有礼貌地在门上敲两下,聊几句。“怎么?你们还没去福建组织偷渡‘人蛇’?我正等着帮他们打官司呢。”
钱大明就这么跟他搭上了。
“我是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的,和你学的是一个专业。”他告诉理查德,“北大就相当于美国的哈佛。”
“是吗?”理查德眨巴着眼睛说,“中国有法吗?”
“废话!我在中国的时候天天给报纸写专栏,宣传法制。”
“中国有报纸?”
我在旁边听着都快气疯了,可大明不动声色,照样嘻嘻哈哈。
“你太嫩,”事后他对我说,“见了送松人拢不住火儿,那不行。往深了说,还是因为你在他们面前有自卑感,所以特别容易受伤害。我不生气,就因为我觉得我比洋人优越,我俯视他们,懂吗?这是智力的优越,中国人聪明啊!”
“那你不搭理他们不就行了吗?”
“干嘛不搭理呀!这是美国,他们是主流。再说他们有很多长处,中国人得学,而且洋人单纯,直肠子,人好。中国人多狡诈呀,张嘴就是骗人,像刚才我说什么北大法律系毕业,写专栏等等,其实也不是故意骗他,说谎说惯了,扳不过来……唉,中国啊,五千年文明,也就是最近这一百多年混得不好,正好让咱们这拨儿人赶上了。下辈子中国强大了,西方衰落了,咱们很可能又托生成洋人了,老赶不到点儿!”
※ ※ ※
周珊珊对这两个人之间的交往觉得不可理解。
“他们俩怎么居然搞到一块儿了!我这老板人是好人,但性格很怪,一根筋,特别固执。也不能说他歧视中国人,但他骨子里那种白人的傲慢,再加上对中国的无知,简直让人受不了。钱大明真有两下子,能跟他合得来!”
听了她的话,我一琢磨,觉得她本人也挺有两下子的:她和这位一根筋的老板,不也合作得不错吗?据她说,来他们这里的中国客人,大部分是她“搞来的”,她除了一份固定的工资外,每介绍一位客人,也都拿一定比例的分成。而且理查德虽是法学博士,但开业时间不长,好多具体的业务,反而不如周珊珊的经验多。
理查德不在的时候,我经常到他们办公室去找周珊珊聊天。
她每次见面都要先挤兑我一番。
“哟,又到我们这儿干嘛来了?没生意了吧?”
“是啊。”
“那你快走吧,晦气传染,跟流行性感冒似的。”
“好运气也传染,治感冒。我到你这儿借点儿气。”
“借也没用,看你就不像要发财的。”
我又约了她几次吃晚饭,她有时很爽快,大部分时候却都找种种借口拒绝。有一次她说是要去圣地亚哥“联系业务”。当天傍晚我在我家附近的购物中心买东西时,却看见她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那里边逛,状似亲密。我没打招呼,事后也没向她提议这件事。
她好像交际很广,说起来,我认识的人里有好几个她都熟。晚上给她家里打电话很难找到她。
她和她前夫是在北京结的婚,她来留学一年多后,她丈夫作为探亲来的美国。关于他们离婚的原因,有好几种说法。有人说是她前夫不适应美国生活,老想回去,而她非常喜欢美国,说什么也不肯走,谈来谈去谈崩了。她前夫现在是两头跑,想做“国际贸易”,但是据说没混出什么名堂来。还有人说是她有了“第三者”,被她丈夫抓住了,闹得天翻地覆。她本来并不想离婚,但她丈夫要“宰了她”,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她说起自己这几年在美国的经历来,似乎感慨良深,但是使用的那些说法都是些老生常谈,什么文化冲突啦,奋斗啦。要给中国人争光啦,打进美国主流社会啦等等。听着真觉得不应该是容貌这么出众的女孩儿嘴里说的话,在这种时候我常常忍不住损她几句。
“行了行了,您这点事儿没什么了不起,所有中国留学生都受过这个,有的人比你惨多了,不也过来了吗?”
“是啊,我也没说我和别人不一样啊。大家都挺了不起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克服各种困难,立住了,创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当然有成就感了,你没有吗?”
“没有。我是吃饱了混天黑,不懂什么叫成就感。”
“那你干什么来了?”
“我啊?我飘洋过海,寻求富国强兵的办法来了。”
周珊珊忍不住笑了一声,但立刻就变成冷笑,说:“你这种人的功夫全在嘴上,就会耍嘴皮子,来美国这么多年也改不了。”
“一口乡音,多好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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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时间: 周五 4 16, 2004 7:28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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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周末的晚上,陈克文在家里搞了个PARTY,邀我去参加。他是把电话打到我家里,留的录音。根据他的说法,是“刚刚买了幢房子,请大家来玩一玩”,“人很清爽的,都在等级上,谈得来。”
陈克文是上海人,自称作家,喜欢和名人打交道。他办了份中文小报,专登中国大陆的名人轶事,居然广受欢迎。他人虽极瘦,但精力充沛,好像根本不睡觉。白天办报,夜里敲电脑写文章。他那间书房兼报社办公室,四壁全是一个一个的小方格子,跟国内大机关的收发室差不多,方格子里放满了从各种报刊书籍上复印下来的资料,内容无所不包。他写文章就像是配中药,每个草药匣子里都抓上一小把,放到锅里咕嘟咕嘟一熬,就齐活了,速度极快。他绝不怕别人了解他的“写作秘诀”,曾经郑重其事地向我传授过经验:“古人云天下文章一大抄,文章都是抄出未的,但抄并不是一件容易事,第一要抄得有水平,第二,还得有得可抄。就说我这满满一房间资料吧,在海外,有哪个比我更多的?”
他脑子快,手勤,狗鼻子,只要从哪里漏出一点味道,别人还浑然不觉呢,他早就蹿过去了,攒巴攒巴就是一本书“上下五千年,纵横八百里”,抡得天花乱坠,他就像满处下蛋的母鸡一样,两岸三地到处出书,光是我在洛杉矶的中文书店里看到的,就有:《十大元帅风云录:爱情篇》《小说作法十二讲》《性:只能做不能说吗?》《附耳低言俏悄话——给青春少女》《面部拉皮古今谈》《“文革”启示录》,还有的记不住名字了。在美国用中文写作的各类作家相当不少,能单靠卖文糊口的没有几个,像陈克文这样财源滚滚的,我孤陋寡闻,恐怕是独一份。
我小时候也玩儿过诗,后来在大学里不务正业,还油印过一本诗集,我在自序里宣称走的是“先锋实验一路”,朦胧得一塌糊涂。我当时的女友宋敏是这本诗集的头一位读者,读过之后,欣然命笔,在扉页上也题了一首诗,是这么写的——
爱情
把我的爱情
装进四十八号球鞋里
结果我的诗集在校园里风行一时,走到哪儿都有人过来跟我搭话:“小溜子,你那诗写得真棒,我最喜欢这两句:把我的爱情,装进……”
我初次和陈克文见面,是在朋友家里。他高谈阔论,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说实话,他侃得太乏味了。后来不知怎么谈到诗,我就抡多年前我听到的那点儿皮毛,胡吹了几句。他一听,腰板儿立刻就直了,说:“看来刘先生对诗歌还是很有研究的。”我的朋友开玩笑说我是“有名的诗人”,陈克文居然当了真。不出一个星期,美国发行量最大的中文报纸上,就登出了陈克文的宏文,题目是“从郭沫若到北岛——试论中国现代诗的发展轨迹”,洋洋洒洒万把字,观点全是我的酒后戏言,经他一写更加面目全非。文章里还直接引用了我的话,这样写道:“诚如中国大陆先锋诗人,现居洛城从事旅游业的刘小流所说:现代诗应具有直觉穿透力,在意象的纷繁转换中解构自我,面对意识形态的语言暴力和次文化话语霸权,以后设的后殖民文化姿态,破除前现代民族国家神话。”我的天!这是他妈什么鸟儿话呀?
陈克文的新家在一个山坡上,我绕了半天才找到。
他戴一副GIORGIOARMANI金框子圆眼镜,脸又长又尖,穿POLO牌T恤衫,在前厅里粘粘乎乎地摸着我的手,连连说:“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他先带我参观楼上的卧房,一共四间,主卧房巨大,其中一面墙全部是镜子,拉开,里面是衣柜,楼下有一间书房,也是他一个人办的报纸的办公室,仍然像个大机关的收发室,传真机、复印机,电脑等等一应俱全。厨房带餐厅,地面和灶具擦得锃亮,长餐桌上摆满自助式食品:沙拉,干酪,炸鸡、火腿,牛排、小圆面包……以及纸杯盘和塑料刀叉。
我们最后来到客厅。那里已经坐了几位客人,陈克文一一为我介绍,他称我是“诗人”,名流旅行社的老板。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立刻说:“哦,久仰久仰,克文在文章里写过你。”她叫埃娃,航天工程师,长相一般,身材倒挺性感。一位女诗人,看不出年龄,反正不是老太婆就是了。一个留长胡子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里岿然不动,有点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架势,据称是国画大师,还有一位非常神经质的女作家,一下子冲我笑,一下子又严肃得像个审判长,说话时面部肌肉和纤纤十指不停地抖动。
面对这么几块料,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虚应了一下,便走到客厅角落的吧台旁,倒了一杯威士忌,兑了水和冰块,靠在台子上慢慢喝。
只听陈克文用他那条小细嗓子说道:“我们华人就是不团结,互相看不起,互相拆台,都想当头头。这样一盘散沙,在美国社会是要吃亏的。”
女诗人道:“中国人不懂得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是要在日常生活里一点一滴的实践的。拿我来说,作为一个诗人,灵感从哪里来?怎样获得一种自由的心态和宽松的写作环境?……”
“艺术家!”国画大师毅然打断她的话。嗓音之洪亮,中、之足,令我对他刮目相看。“艺术家是孤独的,任灵魂独往独来,不需要拉帮结派。我每天作画时面对的是什么?只面对我个体的自性,笔写高山大川,抒胸中块垒不平之气,其他的一切不CARE(关心)。”
“是的是的,大师说的对,金小姐说的也对。”陈克文说,“但我认为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搞创作的每一个个体,都是自由的,但作为社会动物,艺术家上需要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沟通。我们搞大洛杉矶地区华人文联的目的,不是为了妨碍个人的创作,恰恰相反,倒是为了更有效地促进它,我们形成一个团体,就可以以集团的力量,发挥更大的影响,打入美国主流社会……”
这时陈克文的太太走过来。我问她:“原来今天是要成立文联呀?”
“对呀。”
“那我在这儿多碍事啊。”
“没有啊,你是诗人嘛,你也是发起人。”
陈太太以前是部队文工团的花腔女高音,高头大马,眉目却很清秀,说话已经完全是台湾国语的腔调了。上海人真是学什么都快。
埃娃过来倒汽水,撩了我一眼。她穿紧身衣裙,腰已经不细了,胯部丰满,腿很长,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好像时装模特走的猫步。
“给我一点儿冰块好不好?”
我拿过装冰块的罐子,给她夹了几块冰。
“刘先生,你们卖的机票便宜不便宜呀?”
“全洛杉矶最便宜的。”
“这样啊?香港往返多少钱?”
我胡乱报了个价。
“那我买机票可要找你哦。”
“好啊,什么时候?”
“还没定,我计划里要回国一次,走香港。”
这不是废话嘛!
“你的名片给我一张好不好?”她问。
我们交换了名片。她在自己名片的背面写上了家里的电话。我一看,也把我家的电话号码写给她。
陈太太说:“埃娃是我的死党,以前在俄亥俄读书,刚来洛杉矶,没什么朋友,以后请刘老板多关照哦。”
我说:“没问题,我的专长就是安慰那些寂寞受伤的心灵。”
她俩笑成一团。
埃娃目光灼灼地问:“怎么安慰?”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掰开了揉碎了,就像电熨斗一样保证熨得平平展展,服服帖帖。”
又是笑。陈太太说:“北京人说话就是有意思,幽默的咧……”埃娃说:“我也会说北京话:今儿天儿您儿吃儿什么?”
我说:“我今儿吃的是香蕉苹果大鸭梨,菠萝罐头大川桔,铁蚕豆、葵花子儿,要喝凉的有汽水儿……”
※ ※ ※
陆陆续续还有客人来,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令我意外的是周珊珊也来了,她穿一件白色真丝短袖衫,黑色的背带裤,长发飘飘,显得特别年轻。
我向陈太太和埃娃说了声“对不起”,端着酒杯迎过去。
“看来你是洛杉矶一大交际花呀!”
“少来吧你!看样子你是来参加洛杉矶文联的喽!”语调里充满了周珊珊式讥讽。
“是又怎么样?”
“你不是说年轻时是附庸风雅,现在已经出完麻疹了吗?”
“没有啊,病菌一来又发啦……”
正待说下去,只见“关云长”大步流星地奔过来:“嗨,珊珊,好久不见,HOWAREYOU?”
“IAMFINE”
走近以后,两人非常熟练地伸开双臂拥抱。关云长像抓小鸡子似的搂住周珊珊,一只手在她背上啪啪拍得山响。
这时我才发现国画大师非常高,手有簸箕大小,他低着头,与周珊珊凑得很近,像个低音喇叭似的说着话,态度亲昵。周珊珊眼睛放光,撩着云皮一眨一眨地看他。她说什么我听不清,但浅笑声声,显见得关系非比寻常。
我闷闷地回到吧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和水的威士忌。
只听陈克文啪啪啪拍了几下巴掌,高声说道:“各位朋友!今天,是大洛杉矶地区华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一次筹备会议。谢谢诸位光临!在座的,都将成为文联的发起人,也就是说,参与了美国华人移民史上的一件盛事。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路是我们走出来的。我们新移民,在国内都是精英,文化素养高,学有专长,人才济济,那么,我们就要拿出新移民的新姿态来,开创前人没有做过的事业……”
一大通演讲之后,就是余兴表演。看来陈克文为今天的“会议”早已筹备多时了。头一个是他太太,正宗花腔女高音,她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略一鞠躬,坐到钢琴前,一个轮指,声压四座——``
啊——
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开了花,
万年的枯藤发了芽,发了芽,
如今咱聋哑人嗯说呀说了哦话,
啊——
感谢毛主席的恩情大,恩情大……``
这都是什么年头的歌了!想当年我为了练开头那段花腔,鬼哭狼嚎,差点儿没让邻居扭送公安局。
接下来是女诗人金子小姐朗诵。她声称是有感而发,即兴写了一首诗。只见她右手紧攥着一张纸片,像红卫兵手捧红宝书似的握在胸前,站在当中,长时间地酝酿情绪。因为可以仔细盯着她看看,才发现她并不老,只不过由于满脸沧桑,苦大仇深的样子,显得有把年纪罢了。突然,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民主!民主!
破碎的煤层
黑色的太阳
那冷漠而孤零零的
是我的心吗``
民主!民主!
费拉达菲亚钟声悠扬
泰晤士河水淹过脚面
公社的墙还在吗
而呐喊像一群群黑色的乌鸦
在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上
盘旋``
朗诵完了,女诗人神情冲动,半天没缓过劲来,喝了一口葡萄酒压了压惊,才说:“后边还有四段呢,时间关系,对不起了,发表后大家再看吧!”
我站在人群外面,见周珊珊过来,便招呼了她一声,说:“哎,我这儿也得了一首诗,是献给你的。”然后我学着女诗人的样子,右手抓在胸前,声音低沉地朗诵道:“爱情……把我的爱情,装进,四十八号臭球鞋里。”
周珊珊一甩头发,控制住笑,说:“傻不傻呀?”
“诗人都有点儿傻,普希金也好,马雅可夫斯基也好,赫鲁晓夫也好……”
“小克也好。”
“小克是谁啊?”
“克林顿。”
“哦,他不写诗,他是吹萨克斯的。”
周珊珊说:“我也写了首诗。”
“好啊,交流交流。”
“把我的爱情,装进,曼哈顿四十二街的,阴沟里。”
我说:“俗,太俗了!拿曼哈顿吓唬谁呀?你再写这么俗的玩艺儿,我跟你急!”
※ ※ ※
节目表演以后,客厅的灯光给调得暗暗的,开始跳舞。在旁边的餐厅里,几个核心人物围着长桌商讨成立文联的具体事宜。陈克文非把我拉过去发表意见。
我说:“要给中国文联、香港文协,台湾的叫文什么?统统发电,共商弘扬中国文化之大计。美国有文联吗?”
“好像没有。”
“那就跟美国文化部联系。”
“也没有文化部。”
“操,美国怎么这么落后啊,连个文化部都没有!中宣部呢?更没有了吧?那就不理他们丫的了。”
说完我就走开了。
我靠着吧台喝不知是第几杯威士忌时,埃娃出现在我旁边。
“这个曲子好美哎,你听过吗?”她问我。
我看了看她,放下杯子,请她跳舞。
她的身体非常柔软,舞步轻盈,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道。
她说:“我刚才听见你朗诵诗了。”
“是吗?感觉如何?”
“很棒哦。”
“你还真有段数啊,一般人没受过读现代诗的训练,都听不懂。”
“蛮奇特的,别人不敢这么写。”
“你看看,越说越专业。茫茫人海何处觅知音哪,原来就在眼前。”
她吃吃地笑个不停,我把她拉得更近一些。
请周珊珊跳舞的人很多,我只逮着一次机会。和神经质的女作家也跳了一曲,她很僵硬,也不爱搭理我,女诗人金子小姐舞姿疯狂,我瞧着都害怕,没敢邀她。基本上都是和埃娃在跳,我说什么她都笑,不可笑的话也笑,后来我给她调了一杯马提尼,她一饮而尽,豪情万丈地说,我们一人来一杯,干!我说马提尼太厉害,我已经喝了这么多威士忌,再一掺马提尼,非倒不可。她说那你就还喝威土忌,给我来马提尼,我们碰了杯,一口喝干。我握着她的手,说你真是女中豪杰。
人开始散去了,大家都在和陈克文夫妇告辞。他俩满脸喜色,一直把我们送到门外。我上了车,点着火,周围雾气重重。这时有人敲我的车窗,我摇下窗子——是埃娃。
“我不认识路了,我是第一次来。”她脸伸到窗口,说。
“从这儿上高速公路就行。”
“怎么才能上高速公路啊?这里的路好乱……”
“那你跟在我后面吧。”
“这样啊?我跟丢了呢?”
这会儿我已经很明白了,故意说:“丢就丢了呗,找个汽车旅馆……”
她什么也不说,一个劲儿笑。
我下了车,锁好,和她一起朝她的车走去。
“我的车晚上放这儿没关系吧?”我说。
“应该没关系吧。”
她开的是一辆丰田跑年,我坐在她旁边,关好门,系上安全带,她眼睛不看我,还是笑。我摸摸她放在方向盘上的纤纤细指,说道:“OK,开路一马司!”
美国人自己当老板的十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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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和大明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两位东北干部身上,朝思募想,等着他们往我们的口袋里扔钱,本来说好了的:他们从美国回去以后,马上就和我们联系,可一个多月过去了,音讯全无。往那边挂电话,那鬼地方怎么也叫不通,好不容易通了一次,电话里面喀啦喀啦乱响,对方的声音小得要命,根本听不懂说什么。大明放下话筒以后一脸迷茫,说:“操,我怎么听着像俄语啊,这电话打到的苏联去了吧?”
他心里烦躁,就把气往我身上撒,说我正事不干,吃饱了撑的跟那帮傻逼瞎掺和搞什么鸟“文联”,“成立文联多不过瘾哪,你们干脆搞个国务院不就完了吗?……就你丫八百年前写的的那两句‘臭球鞋’那也叫诗?”“那不是我写的,是你的好朋友宋斌的妹妹宋敏胡诌的,她根本就不会写诗。”“那你就更惨啦!现在惟一流传下来的就是这两句吧?你的诗都到哪儿去了?”
米雪儿见我们俩互相怄气,好像自己难咎其责似的,一个劲儿检讨:“对不起,我当初没有看出来他们会吹牛,否则的话我不会介绍他们和你们认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大明说,“是我让你把他们带出来的,你一点儿责任也没有,现在的人都这样儿,甩开腮帮子胡吹乱侃,没他妈一句实话。我早就应该料到这一点,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把双脚放到桌面上,一仰头,唱起来:``
米雪儿,我的宝贝
这些话放在一起是那么和谐
我的米雪儿``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
“哇!好好听哎!这是约翰.伦农六十年代的歌,好怀旧哎!”米雪儿说。
我继续唱:``
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我想——你现在已经知道
我要想尽办法得到你``
大明说:“嘿,你倒像没事人似的,还唱起来了!公司弄成这样,你没责任呀?”
米雪儿说:“我最喜欢伦农的《昨天》,很伤感的哦!”
“是吗?那我介绍你参加文联吧。”我说。
※ ※ ※
米雪儿对我们这个小小的“名流”的重要性,因为她的一次休假而充分显露出未,第一天她打电话来说病了,我们都没在意:第二天还没来,我有点儿慌,我突然发现杂事多得不得了,忙得我四脚朝天,而这些以前都是由米雪儿做的,她把一应文件和单据也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可是我却什么也找不着了。第三天,我和大明都意识到,“名流”缺了米雪儿,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了。我跟大明说,该不会是她觉得咱俩没出息,要跳槽了吧?大明说应该不会吧,我对她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没那么鼠目寸光。我说可她也绝不是那种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再说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太正常了,凭什么人家非得在咱们这棵树上吊死啊!大明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他往米雪儿家打电话,一直没人接,而且连电话答录机也没接上。直到下班的时候,大明急了,说别有什么意外吧?非要去她家看看。
米雪儿住在一栋公寓楼里,离公司不远,我们都是第一次来。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说人不在,走吧。大明真有点慌,说在美国一个人死在公寓里几天没人发现,可不是稀罕事,万一呢?我说没那么严重吧。他说你这人真操蛋,这种事就得往最坏里想。说完拉着我就要去给警察打电话。就在这时,只听门锁咯嗒一响——里面有人!
大明叫了一声“米雪儿”,伸手推开了门。我们不由得一怔:只见米雪儿站在门厅里,蓬头垢面,穿着睡衣,脸上左眼一带有一块明显的青紫,显然是被人打的。她什么话也不说。侧了侧身,让我们迸了客厅。
这房间里除了几件客厅的家具以外,到处都是玩具动物:熊、狮子、狗、猴子、老虎……简直像个玩具动物园。墙上只挂了一幅照片:一个笑容甜蜜的小伙子,拿腔作势地靠在河边,背后是曼哈顿的高楼大厦。我们在堆满动物的沙发上挤出一个空,坐下来,米雪儿则坐在地毯上,她说冰箱里有喝的,请自己拿。我就去拿了几罐啤酒。大明一个劲儿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是摇头,说没什么,别担心,我们喝着啤酒,好一会儿没说话。
看看天色已暗,我起身到厨房里翻了翻,食品不多,但也凑和够我们吃的了。我把几块猪排放在微波炉里解了冻,用酱油和料酒淹起来,打了一个生鸡蛋,涂在上面,用干面包屑一裹,放在煎锅里炸。有几块豆腐,放在一只大碗里,撒上葱花、盐和香油,一点点味精,吃的时候用筷子搅碎拌匀。整棵白菜切成两半,放在炒锅里,加一点水,几粒海米,白菜上面压一个盘子,煮熟以后,放盐,勾芡,大概就叫“开洋白菜”吧。又开了两听鱼罐头。
我们就在客厅的地毯上铺了一张桌布,改喝葡萄酒。他们俩居然吃得津津有味。米雪儿说:“大陆的男生都会做饭耶!我们台湾男生连厨房的门都不进,‘君子远疙厨’。”
一边吃一边聊,米雪儿逐渐松弛下来,断断续续给我们讲了不少她个人的事。
※ ※ ※
米雪儿三年前结过婚,这我们根本不知道,用大明的话说:别说结婚了,我还以为你是处女呢。
吉米,就是她的前夫,也是台湾人,在洛杉矶开一家发廊。她就是在发廊做头发时,认识吉米的。直到结婚的那天,她才知道吉米离过一次婚,前妻和儿子住在台北。吉米每年要付给他们赡养费,据他说,他生于富豪之家,离婚时很富有,所以法院判决的数目非常大,伤了元气。来美国后,投资房地产,又让朋友骗了,亏了血本,才开起发廊来。这故事是真是假,米雪儿到现在也没搞清。
“古米对女人很有办法的。”她的乌眼青的脸上焕发着光彩,情意绵绵地说:“这个人心比女人还细,无微不至,也很会缠人。所以我也不在乎他有没有钱,只要真心对我好就好。刚结婚的时候,也确实对我好,把我迷的呀……”
她至今还认为吉米是爱她的,“他的心是我的,跑不掉”,坏就坏在他有一个甩不掉的前妻。
“一开始,我先在电话账单上发现了问题:吉米差不多每星期都给台北的一个号码打电话,一通就是三、四十分钟。我也不响,就按照那个号码打过去,是一个女人接的。我说我是吉米的太太,那女人就骂起来,好凶哎!倒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
“我问吉米,这是怎么回事?他装得很委屈,说都是为钱啦,那女人一天到晚缠着我要钱,我怎么可以被她敲诈?我要打电话骂她的!我问:为什么她说你要和她复婚?说是因为我缠住你不放,没办法。他说乱讲,乱讲,她疯了,简直是!那女人我躲还躲不及呢,怎么可能再找她!我说:她讲,你对我没兴趣,一个月只做爱一次,我想要小孩子,你就每次都避孕……这种事,不是你说她怎么会知道?吉米非常生气,说她真是个女妖精,你去信女妖精的话好了!你到底相信她还是相信我?后来他就痛哭流涕,说我真是前世作孽啊,遇到这么个克星,搞得我家破人散,背井离乡……我看他这样子,可怜他,就没有再说什么。”
没想到的是,大约半年后,吉米的前妻居然带着儿子移居洛杉矶了。有一段时间,吉米两头跑,白天在前妻那儿混,晚上回家过夜,这小子乐此不疲,精神反倒比过去振奋多了,对米雪儿呵护有加,性欲也大增,上了床就急急火火地要干。米雪儿非常陶醉,还以为是他从此改邪归正了呢。
是吉米发廊里的一个理发师小姐把这事捅给米雪儿的,她们俩是好朋友。
“她满风流的。”米雪儿说,“我们有时一起做一些……疯一疯吧,开开心。不瞒你们两位,我们有时去看三级片,有时去泡酒吧,和美国男孩子玩玩,她看上喜欢的,就跟人家去汽车旅馆开房间……
“有一天她约我去酒吧,借着酒力——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装的——她问我:吉米对你好不好?我说很好啊。她又问:那方面呢?我说也不错呀。一个星期几次?我说不一定哎,两三次,有时还多。她就拼命笑,说老板真了不起,这边两三次,那边至少也要两三次,饶不了他的。我说什么这边那边?什么意思?她故作惊讶,说咦?你还帮他瞒着呀,发廊里的人都知道了,都说老板有本事,一个人养两个老婆,好辛苦哎……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因为和吉米闹不合,故意说给我听的。她认为自己技术好,客人多,要求加薪,吉米不同意,两人弄得很僵,吵了几次。后来她就辞职了,自己开了个发廊,听说生意不错。我到现在还恨她,好像如果她不告诉我的话……反正我恨她。”
“说实话,”大明咂着嘴巴说,“这吉米还真有两下子,要是我还真招呼不过来——我不是指那方面啊,我是说时间的安排啦,两边儿怎么圆啦……在这些细节上我经常出错,一弄就露馅了,溜子你行吗?”
“我正在学习摸索阶段,需要多多借鉴兄弟单位的经验教训,摸着石头过河吧。”
“你们男人真的是好坏好坏耶!”米雪儿说。
米雪儿最后采取的手段,我听来觉得很笨,好像不是她这么聪明的女人能做出来的,可她本人到现在说起来还挺得意。
她说自己“特别沉得住气”,向公司请了假(利用一年一次的假期),对吉米,就说是公司把她辞了,所以要到发廊去学理发。她的目的是要整天泡在发廊里把吉米看死。同时,向发廊的人施展小恩小惠,从他们嘴里套东西,用小录音机录下来,作为吉米抵赖不掉的罪证,(结果她发现吉米经常把前妻和儿子带到发廊来,还亲自给前妻做头发。发廊的人都不说那女人什么坏话,吉米的一个心腹还当着她的面夸奖说:很温柔啊,像个大家闺秀,小孩子长得像妈妈,很漂亮很漂亮。气得米雪儿鼻子都冒烟了。)
吉米哪里看得住!要么借口去银行、邮局,或者去谈“大生意”,要么就趁她不注意往外溜,回来再编谎话。米雪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吉米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她开着车悄悄跟在他后面,找到了那女人住的公寓,有一天她正在外面“守候”,吉米带着母子俩有说有笑地出了门,开着车呼啸而去。那天她差点没疯了。
摊牌的时候到了,她自以为手里有了这么多证据,就能把自己的丈夫夺回来。
“我把发廊的人的谈话录音全部放了一遍,把他哪一天什么时候去了那个公寓,一条一条写清楚给他看,我想听他怎么解释、怎么辩白、怎么请求我原谅,可是我绝对、绝对没想到:他听完了看完了,冷冷一笑,说,你做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哎,既然这样子,只有离婚啦!钱,我没有,这你也知道,你想要发廊的话,全部给你,好不好?……
“我一听,一下了就昏过去了,真的是昏了,只觉得心口很闷,脑袋里缺氧,眼前就黑了。我设想了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就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对待我……我曾经想过决不离婚,这辈子就这么拖着他,不能让他如愿以偿。但后来也就想开了,何必把自己耽误了呢?”
最有意思的是,离婚以后,吉米仍然和她频繁地联系,他在电话里唉声叹气,情意绵绵,说自己有难言之隐,其实最爱的还是她。有人说他和前妻已经复婚了,但他对米雪儿坚决否认。离婚一年以后,他俩又恢复了性关系。
我问:是不是你们俩做起爱来特别好?
“是不错哟!可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他骗过我,但我离不开他。我也讲不清到底为什么。反正我一见到他心就跳,就糊涂了,没办法……
“我也有试着找别的男人。”她说着一笑。“找了不少呢。各种各样的。我长得不算丑哦,到酒吧去坐一坐就会有人围着我转。我有过一夜风流的经验,说真的也不错哦!关系很简单,不用花心思。也有男人追求我,我也喜欢过别人。但是都不行。从来没有和吉米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我……我真是太贱了是不是?”
这次被打,她承认是吉米干的,但原因却怎么也不肯说,“我讲了这么多,心里已经舒服多了,好多死结不知不觉也解开了,你们就不要问了。”
※ ※ ※
我把喝空的啤酒罐在面前摆了一排,数了数,一共十六罐,再加上一瓶葡萄洒,今天真喝了不少,我这人不知怎么搞的,很喜欢刺探别人的隐情,却很少有人愿意向我倾诉,可能是一看我这副样子就信不过我吧。不过我还是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足资我对各类人物进行比较。我望了望墙上那幅大照片,那必定是发廊“廊主”吉米无疑了。哈!他的笑容真甜蜜呀!
大明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边告辞,一边问米雪儿:“用不用我找那小子谈谈,警告警告他,如果他再打你的话?”
“不要哎,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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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和埃娃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星期以后了。那天我在她家和她睡过觉后,第二天她就出差去了纽约。这中间她从纽约打来过一次电话,我没在,她把话留在录音机里,“刘先生,你好吗?”我听着她软绵绵的声音,回忆着她全身赤裸的模样。“嗯……你不在吗?又去哪里花了?哈哈哈……你接电话好不好?我知道你在电话旁边呢。别让我显得那么傻……真不在?好吧,别忘了星期六来机场接我,谢啦!有时间给我回个电话,我的号码是……”我回了一个电话,是饭店总机转的,房间里没人。
星期六我如约把她接回家。她送了我一条意大利真丝领带,还是在纽约的梅西百货商店买的高级礼品哪!
“你送我领带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把我缠得死死的?”
“自作多情!”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这个人真差劲!人家送你礼物,总要说一声谢谢吧?你可好,什么都没有,说话还这么难听!”
“真是,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我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其实满肚子深情厚意……”
埃娃噗哧一声笑了。“无赖!说谎话不脸红。”
“我说谎话从来不脸红,说真话脸就红了。你看,我现在红得像不像一朵玫瑰花?”
“还玫瑰花呢,丑八怪!”
我扑过去,假装掐她的脖子。
“你说谁呢?还说不说了?”
“哎哟,不说了……”
我松开手。
“丑八怪!”
我又掐上去,这回手上用了点力。
“疼死了,疼死了!”同时笑得浑身乱颤。
我吻她的嘴,她把脸扭到一边,用手推我的双肩:“不要!”然后笑着跑开了。
时近正午。我请她到外面吃饭。她说累了,不想动,叫个PIZZA来吧,我说那我去店里买,顺便再买点别的。
已经十一月了,在北京的话,十五号暖气就该供暖了。可是洛杉矶仍是阳光灿烂,热得要命,我只穿一件短袖衫,还嫌热,路两旁是高耸天空的棕榈树,颇有热带风情。但东边远远的山顶上,却看得见银白色的积雪。
我先去超级市场,买了苹果,甜瓜和柿子,从冰柜里拿了一盒六瓶冰得凉凉的汉尼根啤酒,又选了一种牛肉香肠,一瓶酸黄瓜,一块瑞士干酪,在收银台付钱时,又要了一条万宝路香烟。
在PIZZA店我点的是唯一一种我还能下咽的PIZZA(别的我连闻都不想闻),上面有一些小牛肉丸和切成碎块的青椒,有干酪,但不多。烤得很焦。
埃娃给我开门时,手里正捧着电话,一边“嗯嗯”地答着话,一边将食指放在嘴前,向我作了个“别出声!”的动作,然后就跑到卧室里去继续讲电话了,虽然关着门,听不清说什么,但她嗲声嗲气的笑声还是不时从里面传出来。
她打完电话出来时,我已收拾好餐桌,摆好了食品。她穿一身白色便服,可能在我去买东西时已经洗过澡了,头发湿漉漉的,精神焕发。
我们都喝啤酒。埃娃告诉我,她是个“啤酒罐子”,特别喜欢每天早晨“坐在马桶上的时候”,一边看报,一边喝啤酒,一会儿就能喝掉两三罐,什么事也没有。
“以前我一口酒都没喝过,在俄亥俄读书的时候,特别特别累。一个同学告诉我喝点酒可以提神,我才第一次喝啤酒,一喝,真香啊!而且我酒量特别大。”
“提神了吗?”
“提什么神啊!腐蚀意志,从此以后就堕落了。”她笑着说,眼睛亮亮地看我。
“堕落到什么地步?”
“堕落到……现在不告诉你。”
“你知道我是怎么堕落的吗?以前吧,我是一个纯洁少年,天真烂漫,心地善良……”
“哟,哟。”
“哟什么呀!你听着:后来,我爱上了一个貌若天仙的女人,她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脸像玫瑰花一样红……”
“怎么什么都像玫瑰呀?”
“反正就这意思,我不是词汇贫乏嘛!每天白天,我没有一时一刻不想她,晚上所有的梦里都梦见她,我真想干脆为她死了算了。”
“真的?”
“可是,她根本不认识我,更不知道有一个痴情少年在暗恋着她。怎么办呢,一人傍晚,我壮着胆子来到她的窗前,满怀深情地唱起来:送你一枝玫瑰花,姑娘你真可爱……”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后来呢?”她着急地问。
“后来,她听到歌声,走了出来,顺手扔给我一包东西,我打开一看,你猜是什么?”
“什么?”
“一包避孕套。她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你这个小毛孩子,人事还不知呢,就跑到姑奶奶这儿起腻来了!去,拿上这包东西,江湖上学艺去吧。什么时候学成了,什么时候回来见我。滚吧!说完,一脚把我喘出大门……”
“哇!这个人怎么这样……你骗我吧?”
“我的心在流血啊!从此后我浪迹江湖……”
“好啊,你骗我!你太坏了!”埃娃笑着连打了我几巴掌。
“你看你,跟你讲点儿心灵的痛史,你还打我。”
“就打你!你看我老实,拿我开心!”说着又打。
吃完PIZZA,我们坐回到客厅的沙发上,继续喝啤酒,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干酪。喝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开始互相亲吻。她用舌尖有条不紊地一点一点地舔我的嘴唇,然后又伸进去,在里面轻轻地滑动。我把她抱起来放在我腿上,再一次感到她身体的奇妙的柔软。当我把她的耳垂含在口里,用牙齿轻轻咬啮时,她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双臂使劲勒着我的脖子……
我们在大白天就做起爱来。她的卧室里有一股香水的味道,可能是在吃饭前刚喷的,淡得若有若无。我忽然想起一个香水广告上的话:本香水诱人强奸……
我先脱下她的裤子,再一点一点往上褪掉她的套头衫。然后我吻她的颈子,从那儿往下,一直吻到胸,边吻边解开胸罩。那是一对非常棒的小乳房,很结实,淡淡的浅褐色,就像吸满了六月阳光的小麦粒那样的颜色……这一回比上次那天夜里好得多了,我们好像突然变得彼此非常熟悉,可以心领神会地达到默契。我一边用胳膊支撑起上身,一边看她。
“不许看!”她偶尔睁开眼时,对我说。
“你也可以看我。”
“丑八怪。”她合着眼,眼帘微微地抖动着。
我们几乎是同时达到了高潮。她的叫声就像一个信号,使我的兴奋一下子翻到顶点,我一泄如注,足足持续了有二十秒钟。
我抱着汗津津的埃娃,有好一会儿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那是,比如说,在一个黑洞洞的密封的地窖里窒息过久以后,突然登上地面,感到的畅快,什么也不做,只是拼命地吸进香甜的空气,那样的畅快。
“舒服吗?”我问。
“舒服死了!”她躺在我怀里,脸颊紧紧贴着我的前胸说。
我也是,非常舒服。我抚摸着她光滑的浅褐色皮肤,从后背滑过腰际一直到结结实实的臀部——真好!湿漉漉的,充满活力,充满性感。
我在地下摸到裤子,从兜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支,没有烟灰缸,我把烟灰弹在床头柜上的一只玻璃杯里,又把枕头垫高,身体往上移了移。埃娃紧紧靠在我肩上。
“好像……”她说,“和你特别好。”
“是吗?”
“你呢?”
“也不错啊。”
“你这人,死羊怪气!”
“你这人,活马秃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顺着你那个音说的。”
埃娃笑起来。
“你最坏了,采花大盗,一见面就挑逗我。”她说。
“我怎么挑逗你了?”
“你当着陈克文的太太怎么说的:安慰寂寞受伤的心灵……”
“是啊,那是我的专长,体会出来了吧?”
“我问你怎么安慰,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他妈早忘了。”
“好啊,勾引完了人就忘!你说: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掰开了揉碎了……真下流!”
“这怎么下流了?”
“掰开了,揉碎了。”
“我那是指做人的思想政治工作,要把问题掰开了揉碎了好好儿地谈……哦,你往那方面理解啦?看样子你比我坏多了,说什么你都往那方面想!”
“猪八戒倒打一耙!”
“谁是猪八戒?”
“你!”
我翻身把她压在下面。“说!谁?”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
我拧她的胳膊。“是我倒打一耙,还是你坏?”
“烟!烟!”她边叫边咯咯地笑。
我恢复了平躺的姿势,仍旧搂着她。
“我房间里还从来没人抽过烟呢。”她说。
“那就有人抽一次吧。”
“唉……”她叹了一口气。“忽然好像觉得不是真的……”
“什么不是真的?”
“你和我。”
“活生生的两个人嘛,怎么不是真的?”说着我掐了一下她的膀子。
“哎哟!”
“真不真?”
她又笑。“坏蛋!你再这样子,我可要爱上你了。”
“千万别介,你好生保重吧。”
“那你想干什么?”
“想和你做爱。”
“你坏!”
“男不坏,女不爱。”
我又兴奋起来。我侧过身来抱住埃娃,我们的胸、小腹和大腿都紧紧地贴在一起。这次我们花了很长时间,非常细腻地享受。做完以后,埃娃一下子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我看了看表,才傍晚六点多,而纽约时间已经超过九点了。我下了床,走进卫生间,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淋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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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山鸡+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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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周五 4 16, 2004 7:35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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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山鸡+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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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圣诞节快到了。洛杉矶一点圣诞节的样子也没有,我指的是季节的感觉,按说圣诞节总得有点雪吧,这里倒好,不但没有雪,连一滴雨也不下,太阳高照,好像夏季一直延续下来,不肯结束,路上向来就不见人影儿,到了这期间,有个别商店花钱雇个人,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模样,站在空荡荡的街头,朝汽车里的人搔首弄姿,不仅没有增添热闹,反而更显得冷清
我来美国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是在纽约过的。我觉得那才像个圣诞节的样子。因为雪大,我还花二十多美元买了一副橡胶套鞋,套在皮鞋的外面。结果我穷得连买地铁票的钱都付不起了,是从中城的三十二街沿百老汇走回一百一十四街的公寓的。但那是圣诞节呀!我的那双橡胶套鞋在雪地里派上了用场,中央公园积满白雪的山坡上,有滑雪橇的小孩。我还专门去洛克菲勒中心,看那棵著名的圣诞树,那里围满了游客,下面,就是一个溜冰场。我长时间地趴在栏杆上观看五花八门的溜冰者,想起了小时候在什刹海冰场上经常发生的打群架和拍婆子的场面。
耶稣生在马槽子里的时候,天上就是下着雪的,所以圣诞节没有雪真说不过去。
※ ※ ※
钱大明脑袋一转,又出了个新点子。
他每逢想出一个自鸣得意的主意,前额就会发亮,看上去精神抖擞。这时候别人也就不容易改变他的主张了。
“来来来,米雪儿你也来!咱们开个会,议一议……”
“哇,你们大陆人好喜欢开会耶!”米雪儿说。
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呢,敢情还是“接团”。只不过这回的计划更离谱儿,在“名流”面临关门的形势下,他要“亲自”北京膛路子去。
“我看还是算了吧。”我说,“我正要跟你们二位商量呢,把咱们的财务清点一下,散伙吧!”
大明说:“这叫什么话呀?创业艰难,历来如此。现在咱们已经熬到头了,曙光就在前面!”
“可惜我没看见。”
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东北那俩孙子,咱们是指不上了。可是我越琢磨越觉得此事有干头。接团这个活儿,一不要资本,二不要专业知识,只要在国内有路子就成。咱们呢,是既没资本又没专业,咱们有的,还就是路子!这个机会要是再不抓住,那可就活该咱们受穷了。”
我再也不信他这套鬼话了!这几年,只要国内有个风吹草动,他就会小脸儿刷白地激动一阵子,光是他郑重其事地向我宣布过的“大机会”,就有三次。第三次时他是这么跟我说的:现在已经开始改造大中型国营企业了,我认为收购国营企业是一个办法。咱们一定得插手这件事,不能坐失良机。多了不敢说,先收购一两家中型的,搞个试点。哎,你可别乱说去啊,这是我长期研究的成果,有专利,要让别人知道了肯定一窝蜂似的都干了,咱们就挤不进去了……炒股票咱们没赶上,炒房地产也没赶上,这次绝不能错过了。我说:收购中型的干嘛?你把中国银行给买下来多痛快啊。大明儿呀,说句不好听的,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吧,别老做梦了。现如今你连一辆好车都买不起,甭想别的了,这事儿即使能成,也轮不到你。这几句话太损了点,差点没把他给气疯了,好几天不跟我讲话。事后我也挺后悔,人人都有自尊心,大明在这方面尤其敏感,我比他小了快十岁,这么说话也太过分了。但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敲他几句。
现在,我尽量控制着说话的态度,问他:“你回北京就一定有把握吗?”
“当然有把握!别看我在这儿是条虫,回到北京可就是条龙了!不是吹,在北京没有我钱大明办不成的事,我的关系大多了。我本人当年要是不出国,在国家科委早就该提副处了。”
“操,北京满街都是处级干部,你……”话说到一半我赶紧闭了嘴。
“一句话:行,还是不行?”
“你掂量着办吧。”我知道不依着他是不行的,除非散伙。
他的反应非常直接,立刻呲着牙笑起来,啪唧在我肩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差点儿没把我从椅子上扇下去。
我赶紧又找补了一句:“哎大明,你回去找什么人,心里有谱吗?”
“先在北京找我舅舅,不行的话,再动用其他关系。”
又是他舅舅!他动不动就说有个舅舅在海(中南海)里工作,说的时候神气飞扬,简直让我受不了。
我忍不住问:“你舅舅在海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打听这个干嘛?属于国家机密的,知道的越少越好,知道多了惹麻烦。”
“那你也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呀,我可告诉你,在海里工作的可不全是中央首长,那儿也有炊事员、服务员、剃头的、烧锅炉的、炸油饼儿的……”
“你舅舅才他妈是炸油饼儿的呢!”
“哎?你还真猜对了。我舅舅还真是炸油饼儿的,就在北京站摆摊,白面里掺洗衣粉,用下水道收上来的废机油炸,个儿特别大。不过跟你舅舅在海里炸相比简直没法比了,你舅舅虽然也是炸油饼儿的,但算是国家干部,认识的人也多,可以由你舅舅组织一个赴美食品考查团,看看人家美国是怎么炸油饼儿的……”
“孙子!”大明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你丫就侃吧……”
米雪儿眨着眼说:“你们说的好快哎!我根本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笑。”
最后,米雪儿表示,既然公司的财务这么困难,她可以不拿工资了,和我们共度难关,如果赚到钱,再补给她,赚不到就算了,“反正最多是半年,我生活没问题的。”大明坚决不同意,说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不能把困难转嫁到她身上,只要雇得起,一分钱也不能少。可米雪儿态度很诚恳,也很坚决。
我在美国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呢!我看着她,猜不透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认定我们一定会成功吗?风险投资?有一点儿侠肝义胆、古道热肠?诚心要交我们这两个朋友?……都不像。
我说:“米雪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们俩,要钱没钱,前途,还十分渺茫。你为什么要作这种牺牲呢?”
“因为你们俩是好人哪!”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好人?这年头好人最不值钱了,你跟好人在一块儿干嘛呀?”
“不要拿我开心好不好?我就是喜欢和你们在一起嘛。”
“那你嫁给我得了。”大明说。
“可以呀!你娶吗?”
很奇怪,只有那天在她家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感到她和我们是亲近的;一到办公室,她又和以前一样了,她能随便到跟我们一起讲任何黄色笑话,也能慷慨仗义做出像今天这样的举动,但总觉得与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很微妙,也许仅仅是一层纸那么薄的距离,而且搞不清她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大明出了个主意,说干脆这样,米雪儿就算入股了,赔了的话,一起完蛋,要真发了,全跟着发!他问我这个大股东(我比他占的股多一些)觉得如何?我想了想,没什么不好,就同意了。
“你呢?怎么样?”大明问她。
“谢谢两位老板!”
“以后就别叫老板啦,咱们都是老板!”
“谢谢!”
※ ※ ※
大明是圣诞节当天走的,我送他到机场,这一天机场空得几乎没有乘客,临别的一刹那,大明的面色显得极为凝重,两只牛似的大眼睛露出片刻的茫然,真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式哩。
他一走,我心里又毛了:这事到底有多大把握啊?可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心神不定,弄得我新年都没过好。
元旦一过,大明从北京来电话了。
“怎么样啊?”我问。
“给我弄点钱过来。”“我操!咱们可一分钱都没赚哪!”
“不是行贿。总得请人吃个饭哪,我也不能住在家里,得包个五星级饭店的房间,不然人家一瞧就知道咱们没钱,谁也不会理我。现在北京的消费比美国都高,贵得没边儿。”
“你要多少?”
“两万吧。”
“我日你先人。”
“这还嫌紧呢,也就合不到二十万人民币,在北京二十万人民币根本就不算钱。”
“北京不算钱我这儿可算钱,你一住上五星饭店,我这儿立马就得关门,你看着办吧。”
“想法儿弄点儿去。”
“抢银行啊?”
“你这不是抬杠吗?借。”
“告诉你吧钱大明,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借钱。”
“做生意哪儿有不借钱的?想不借钱,打工去。”
确实,又是他在理。不过,以我们公司的规模和信用,要想向银行贷款根本没门儿。
“谁会借给咱们钱哪?”我说。
“现成的,你的哥们儿,蔡显宗。”
“蔡显宗?他会借给别人钱?”
“他不会借别人,可他会借给你,就这么回事。”
这小子可真精,他早就给我算好了。
我是多年前在酒吧打工时认识蔡显宗的,那时我正在学校念书,还没毕业。我在吧台里调酒,他在外面当侍应生。他是从台湾移民来的,个子不高,面如满月,一脸的福相。开始我们接触不多,只是在他来柜台上拿酒时,偶尔聊几句。当时我还没绿卡,他建议我先找个黑人姑娘结婚,把身份搞定,书也别念了,想办法多挣点儿钱才是正经的。“黑女人不错哟!没心没肺,很好对付的,别看黑,皮肤又细又滑。”过了几天,他真把一个常来酒吧的黑姑娘带到吧台来介绍给我认识。一聊,黑姑娘正经是搞艺术的,从田纳西来,梦想着在好莱坞出人头地。那天黑姑娘坐在吧台上一直跟我聊到打烊。
使我颇感意外的,是有一次他非常突然地提出要到我那儿“住个一半天”。
“不好意思,我遇到点麻烦,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一半天就好。”
当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马上就要下班了,我一急,什么推托的借口也没想出来。
结果他一住就是三个月。
他遇到的究竟是什么麻烦,到现在我也没完全搞清,反正是跟女人有关,好像因为这个女人,还得罪了黑道上的弟兄。早在找我之前,他已经东躲西藏了好一阵了。还有一种说法是,可能跟黑道有一点点关系,但没他暗示的那么严重,不然人家早把他“做”了,躲到哪儿也没用。事实是,他穷得身无分文,自从被那个女人一脚踹出来之后,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每月的工资也不知道都到哪儿去了。
在这三个月里,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要分摊一部分房租,连电话费都没付过。突然有一天就搬走了,酒吧的工作也辞了。从此以后就没影儿了。等那个月的电话账单来了以后,我一看,他临走的前一天,打了一百多块钱的长途电话。当时我挺不高兴,后来一想又有点庆幸:他要是打了一千块钱的电话,我不是也得如数照付嘛!
除此之外,我们相处得相当不错。他人机灵,不讨厌,能投我所好,聊点儿我感兴趣的话题。他极力撺掇我追那个田纳西的黑妞儿。说她对我绝对地有兴趣。“不知道为什么,老美喜欢的东方人,都是长得丑丑的。”“这么说我是丑丑的啦?”“刘兄刘兄,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呢……”他穷得叮当响,吃饭要多简单有多简单,几片面包就是一顿,可是一到周末休息,非带着我下馆子不可,花起钱来眼都不眨。所有的衣服,都要送到洗衣店里洗,一件衬衣要好几块钱,领子和袖口熨得平平的,他觉得这才叫穿衣服。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得投机了,他说:“我从小就梦想发财。那时我家住在花莲的眷村,房子很破哦,我就想:等我发了大财,我要买一幢非常大的房子,要开porsche跑车,有整整一箱子崭新的名牌衬衣……”
大约是两年前,有一天和大明的几个朋友聊天,他们大谈一个叫蔡显宗的蔡老板生意如何大、派头又如何大,怎么从他那儿挖到钱等等。我一问,还真是这小子。他们听我说认识蔡老板,一脸的惊羡,连大明都对我有点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