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每到传统的年节日，就有人在媒体上讨论应该想办法保全民族的传统，年节日的传统过法也在逐渐回归到人民的生活中来，比如今年在北京，据媒体报道关东糖就卖得十分火爆，一个老太太对着镜头说这是因为过去北京人过年就吃关东糖的老习俗，“现在，早习俗又回来了，所以也要卖些回去给家人吃。”

但是，我知道，才怎么样我也回不到故乡的“年”里头去了。故乡的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再不能体验过去的那些珍贵感受了，因为我们大了，老了，生活的环境变了，心境也再不能回到从前。而过去故乡“年”的那种氛围，也远不是吃一种食品就能找得回来的。那样的“年”，是一种文化，一种环境，一种积累，也是一种纯度很高的心境。

我记得每当“年”临近，整个村子里的感觉都非常奇特，祖母们聚在一起纺线，唱的歌谣时而欢愉时而凝重，欢愉的是感叹新一年终于要到来了，凝重的是又一年时光匆匆就没有了。祖母是远近著名的歌王，常常会三言五语就是一串串歌儿出来，东家长西家短，悲欢离合。一年一年地过，祖母似乎不在意吃什么穿什么，却只一味沉溺于往事的回味了。小时候我并不理解，但现在对祖母年的心境，则已明了了，年对于老年人来说，意味深长啊，年年是坎，过了一年少一年啊。

近了年，三天一次的集日似乎也非比寻常，母亲等村上的媳妇们是非要放下手上的活一定要赶集去的，农家的日子，不会奢侈在采买多少年货上，一年到头供奉在祖先的祭台上的，大多还是自家田地里自家院子里产出来的东西，但有些东西还是非买不可的，油盐，过年用的鞭爆，祭祀用香蜡，针头线脑等等小物品。

几乎每家的猪栏里，都会养有一头不大不小的猪，在年三十前一天就宰杀停当，制成各样特色的肉菜。我犹记得那些天，村里遭宰杀的猪们嗷嗷的叫声此起彼此伏，从早到晚不见歇的。猪在猝不及防的时候，突然就被大人闪电一样抻出的一把铁钩子钩住了下巴，然后一把闪亮的钢刀就进了它的咽喉，鲜血喷了到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大盆中，不久，断了气的猪被放倒在门前的晒谷坪上，从猪的一条腿上插入皮下，用一钢条顺着一个口子往猪身上起皱折的地方通几次，大人中有人砍下一节细竹，用嘴往猪身上吹气，让猪整个儿鼓胀起来。接着，滚烫的开水来了，浇在猪的身上，几把闪亮的刀在猪身上开始唰唰的声的刮起，猪毛褪尽，开膛破肚，有些内脏一会儿就进了灶上的大锅里，成了晚上人们的下酒菜。大多数的肉，分别割成几近重的块状，拿竹篾子穿了高高地挂起来，让它们慢慢地风干，以待日后慢慢享用。

不知道大人心里是怎么样的年味，但对于当年还是小孩子的我而言，年确实是一个欢喜和恐惧混杂在一起的时光。因为不仅观看了杀猪的全过程，到了年三十这一天，杀鸡杀鸭 更是小孩子们要全程参与的活动，大人通常会让自家的小孩子帮忙抓着鸡腿鸡翅膀不让其乱动好下刀的。不过现在想来，地球上的人类，不过大同小异罢，每一地每一个民族的年节，无不都是喜庆的下面深藏着杀戮？总是一些弱小生命的牺牲成就了我们餐桌上的丰盛。这样的定律，在原始的狩猎时代就已经存在了。因此我写这些，并不是要用什么人道的观念来加以批判，而只是客观地记述家乡过年的那种气氛罢了。当然，也可能有些人看了我的这些文字，会说乡人多么野蛮不人道，那我也只能说人道只是相对而言的一个概念，在城里，我也遇过一些人，声称自己从不敢杀生，连踩死蚂蚁的胆都没有，可是却不能一日无肉，这样的人道也只是伪善而已罢。

当然，说到过年，我最想说的还是记忆中珍藏的关于年的种种美好。让我把所有我认为美好的事情都一一细说一下吧。

过年的欢喜事之一，就是可以吃到香喷喷的粽子。粽子是家乡过年时必要的一大特色食品之一。当然，在我们那儿包粽子的另外一个重要节日是端五节，这和全国其他地方的民俗相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儿过年，也是要包粽子的，而且粽子从外形到内里都与北方人的粽子大不相同，包的大多是枕头形的粽子，不仅有绿豆花生仁粟子和在糯米里，更要在最里面放上排骨或五花肉，再配以姜和香蒜，包粽子的竹叶村边的竹林里随处都是。我记得从小就跟着学习母亲包粽子，从筛选糯米到浸泡，到配制肉馅，无一不亲自参与经手。母亲说这是一个女子必有的一个技能，粽子不但要包得漂亮好看还要保证煮熟之后不泄漏一粒米出来。母亲说一个女人手巧与否，这也是一个考察条件之一，要想次将来嫁个好婆家，就得从小就学。而煮粽子的火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掌握好的，也是要心领神会才成呢。我一直记得，与母亲忙到半夜，一大锅粽子煮好了，最开心的是吃第一个第一口的时刻，糯软香滑，那味道别提有多美了，真的无法形容。
过年的欢喜事之二，就是可以自制一锅豆腐，并能当时吃到绝对纯粹的豆腐脑，而最好吃还要数是用豆腐做成的豆腐包子，豆腐包子右算是家乡人年桌上最美味的本土菜肴之一。一般在近年的前几天，母亲和所有的主妇们一样，就开始为做豆腐做准备工作，黄豆是自家地里产的上好黄豆，清洗，浸泡两三天时间，通常在年二十九的这一天将浸泡好的黄豆磨成豆泥，装在自家织成的白棉土布口袋里，煮上一大锅开水挤出豆浆，袋子里的豆腐渣一般会拿去喂猪。然后煮豆浆，豆浆煮开后放石膏是一个关键，豆浆的温度，石膏的量，也绝对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把握好的。把握不好，豆腐就结不成块，这也是一个巧媳妇的枝术指标。母亲做了一辈子的豆腐，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那样的话，不仅要落得全家埋怨，还要重做，而黄豆浸泡是城楼时间的，因此大年三十和初一的餐桌上，会吃不到豆腐包，作为主妇那可真是过意不去的哟。

而豆腐脑，就是下了石膏之后豆腐将结的时刻，打上来加上切碎的香葱，不知如何形容那有所爽口呢。

至于豆腐包的做法，与北方人做包子大不一样。豆腐做皮，里面包上碎肉香葱香菇，放在大炒锅里用油慢火煎到两面焦黄，母亲常要花上大半天的时间来煎上百个豆腐包，然后搁竹筐里晾好挂在竹楼上，要吃的时候拿下放在青菜锅里热就行了，味道之美，如今我想起就口内生津呢。漂泊他乡多年，已有多年不能吃到母亲做的豆腐包了。

过年的欢喜事之三，还是吃，该说到年糕啦，年糕的做法，也是自家产的上好糯米，经过一定时间（好像也是两天左右）的浸泡之后，磨成米浆，对于我家里手转的那个石磨，我真的是非常怀念，虽然它有些沉重，操作它我常常累得手酸腰痛，但是我真的好喜欢它那古朴的样子，因为过年过节许多好吃的东西都需要它的帮忙才行。米浆也是装在棉布袋里，扎好袋口，上面压样重东西，慢慢控去水分。第二天拿下将红砖糖（村里自制的甘蔗糖，其块状像现今砌房子用的红砖），做成圆圆的小脸盆一样大小的块，放到蒸锅上蒸煮，熟后取出冷却，就可一小块一小块切着吃了。年糕可放置好长时间，以后每次取出来吃可用油在锅里慢火煎，也可插在筷子头上，放在火前慢慢烤着吃，好香的哦。还有，补充一点，年糕从蒸锅里出来时，还可以撒上一点炒熟了的香芝麻，那会更好吃的。
在我们家乡过年的地方食品还有汤圆，其用料与年糕相同；而馍馍，则是将浸泡好的糯米放在蒸笼里蒸熟，取出倒入一个宽口的石臼中，再由几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或姑娘轮流用对制的一人高的大木棰子捣烂，母亲们再将其拧成一小圆块，当即要吃的话配上炒熟制成的芝麻粉、黄豆粉或是黄白糖，都极其好吃，不过，糯米总是比较腻人的，我向来一次吃一块就足够了。

至于肉类，猪肉，鸡鸭肉，腊肉，腌酸肉，虽然做法上可能有些差别，但大多与全国其他民族大同小异，但有两样是特别的，一是粉蒸肉，而是血猪肠，因为有家乡的柠檬树叶和山涧生长的野香草而味道别具一格，这些在外面，偶尔也在饭店中吃到这两样菜，可味道就是不能同日而语。

过年的欢喜事之四，与吃没有关系，却与未来和梦想相关。在家乡的习俗中，年三十晚上过了十二点燃过鞭炮之后，就各各入睡了，但小孩子是不能睡得太踏实的，需要记得过了鸡叫头遍就得起床，再点放一次鞭炮，然后就不能再睡了，要点起灯来大声读书，在读书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活动是每个孩子都要做的，一是要在厅堂前的顶梁柱那儿比量自己的身高，量的那一刻是要屏住呼吸的，同时心里要祈祷：祖先保佑，我今年比去年长高了，我明年还要长得更高！然后再进厨房，到碗柜那儿搅动筷子筒，最好搅得哗哗响，同时也要屏住呼吸在心里祈祷：我们家要人丁兴旺，个个身体健康！最后到灶台那儿拜拜灶王爷，也是屏住呼吸一心一意向他祈祷，请求他保佑家人平安。小孩子们做着这一切事情的时候是非常严肃的，绝对不能说笑交谈。之后，大家坐到厅堂的八仙桌边上，凑在一盏煤油灯下大声读书。祖母的教诲是，一年之初，头一天好好努力了，这一年都会好好努力奋斗，一生的好愿望也就能实现。而读书，则是未来道路上最为光明的一条道，虔诚努力的人将就成在这条道上实现自己的梦想。她老人家的原话虽说不是这样，但大意是没有错的。

在未来与梦想的诱惑之下，小时候我确实非常热爱大年初一的这一个仪式一样的习俗，从头到尾一丝不扣地完成所有的程序。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再没有机会在家过大年三十夜，没有机会在家迎新年第一天为止。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犹记得，我每年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盛一碗煮汤圆的红糖水（地我们家乡年初一和年十五都吃汤圆，无馅的，以红砖糖水煮，喻一年从头到尾都甜甜蜜蜜），倒到自家门前的柠檬树下，祈祷它这一年结上甜甜的果。

许多年不在故乡过大年了，我近九十岁的祖母，现在也已双目失明再不能每日织纱纺线了，她现在卧病在床，每日里只不停编歌唱歌，祈求祖先们快点召唤她过去团聚，对她而言，在黑暗中向她靠近的年，已没有了任何颜色了，年的滋味，也不知不觉得了无味道了吧。世事变迁，家乡的年轻人没有读书出去的大多背井离乡终年在外打工，过年的时候不知是否都能顺利搭上返乡的路途？年的过法，不知是否还是当年的样子，抑或完全走了样，没了样，过得与城里人或其他民族没什么两样？我也不确定，就算我是回去了，所过的年，还是过去年的滋味吗？

故乡的年滋味，只是在我的心里，还那么清晰可辨罢。

故乡...我没有记忆了..

很多滋味掺在一起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了
总之 跟亲人在一起总是好过其他 ……

越复杂的年越有回味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