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为一位同在惠村作画的早逝的画家而伤感,那天的傍晚,从山上来的村童手提着一只湿漉漉的死鹰,刹那间,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在雨中,为那只死鹰画了一张遗像……
杨梅季节,到山上去挑上硕大的果子,粘上随身带来的盐粉,含在口中,满腔山气。
在城里,当我向朋友们提起惠村的这些琐事,他们讥讽我“一提到惠村就神情暧昧”。的确,我无法肯定从这些生活中得到什么感悟,是诗意、乡谣、怪诞,或许这些乡村琐事只对我个人起作用,隐约中觉得这是一个真实的而又正在远去的世间,渐渐化成一种思念,构成一种丰满的乡村情怀。身居闹市,令我更真切地维持这份纯净的精神生活。
在惠村的日子,我更多时间守在一个叫金背堂的小村落,惠村十八乡中金背堂是一个穷山村,四面环山,当年我刚来这里时,村中也只住着五、六户村民,出入村只有一条小山路。村民在的土屋大多依山而建,朝向和筑造都顺着山势,墙体由石块和黄土垒成,屋顶叠放的瓦片上压着散乱的石块。金背堂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绿色,一片绿海。屋前山后种满各式果树,几乎是能得到阳光的缝隙,就有植物冒出,梅树、芭蕉、杨梅、橄榄……杂乱地间种在一起,几乎南方所有的果树在金背堂都可以找到,一切都显得杂乱无序,而又生机勃勃,化出一股浓浓的野逸,或许自然的本来就该如此,这也是金背堂的魅力所在,在这片山林中生成的人们也定有另一种性格。
到过金背堂的人都知道庭锦伯,对于我们这些外乡人,他是这片土地的灵魂和情趣,与他的交往令我们与自然靠得更近,体验到更浓的乡情。他的善良和好客,令他家聚满人气,对于我们他的家永远敞开着,每当他上山劳作,也会将钥匙挂在门后,大家可以随意使用他家的物品,像是在自己家里。至今我仍怀念他家特有的情调和气氛,特别是春寒的雨天,大家聚在他家中避雨取暖,昏暗的房间弥漫着一股煮饭时烧草的味道,围坐在炭炉旁喝茶,与庭锦伯聊农事、猜想着雨什么时候会停、挂念着城市里的儿女……看屋外山雨沥沥,屋里暖融融……
庭锦伯家对面有一间矮房,以前用来养猪,经我们一番修整,成了寄放画具的地方,屋里叠放着各式画架、画框……,象是一个燎倒乡村画家的工作室,门前的那座瓜棚也成了画佬的聚会地,黄色的小圆桌、功夫茶具、土炭炉,作画前大家都喜欢在此喝一轮山茶。庭锦伯上山劳作,我们也四散上山作画。傍晚时分,透过山林,远眺庭锦伯家炊烟升起,一会就能听到“培江老师啊,茶熟了”的吆喝声,四散作画的人就会陆续聚到瓜棚下,又是一轮茶事。有时我的画没画完,没下山来,庭锦伯的老婆会让刚放学的小孙子跃思,往山上为我端来一盆米粥水,夏日黄昏,在山上杨梅树旁,喝清纯的米粥水,看山林夕照,凉风吹来山的气息、归林鸟鸣、山下农家碎语,有时觉得自己是藉作画而在享受眼前的美景。总要等到暮色降临,庭锦伯的鸡群爬上屋旁的梅树上,人们才离开瓜棚回到镇上的乡村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