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傻瓜爱过你　zT :: 加州阳光华人社区

黑瞳

那年我大一。
　　刚上大学的人，尤其是像我这样能玩儿的人，钱花的是很快的。每个月常常是刚刚收到家里寄的生活费，就补贴了上个月的赤字。
　　于是我想到了打工。
　　我没有什么太多的本事，只是吉他弹的还不错，于是附近琴行的一个玩儿的很好的朋友就介绍我到“梧桐叶落”酒吧去驻唱。因为是新人，没有什么名气，所以一晚上才赚50块钱，如果有喝晕了的笨蛋充大款，或许我可以赚的更多些。可惜大头大约都是男的，而且尽管我长的还不错，但是他们不搞同性恋。所以我就眼看着服务生小姐大把的收钞票，自己一边唱一边咽口水。
　　时间久了，大约对每个来酒吧的客人是什么心态有了了解，也渐渐熟悉了他们喜欢听什么歌。大多数的人都不会到酒吧来买醉，因为如果他们有买醉的必要的话，大概会跑去朝天门码头，喝下整整一捆的老山城，然后跳下去，等到第二天一早，重庆时报上面就会多出一条花边新闻，用整版的篇幅来介绍他的前因后果，哭的哭，笑的笑，骂的骂，忏悔的忏悔……这种人是不会想听什么歌的，假使他们要听，恐怕应当找守夜出殡度人升天的歌者，而并非是歌手。另外有一种人，他们永远都喝不醉，如果是男人，他刚“生”了孩子，如果是女人，她刚打了孩子……另外，有做生意的，喝着茶水划拳，有猎艳的，晃着酒杯游荡……
　　我在这个时候遇见了阿瞳。阿瞳没有名字，我知道她没有名字是因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是当年的平安夜。晚上的人很少，可是就算很少，我也没有理由矿工，当时我已经有一点积蓄，我想我可以理直气壮的不再做兼职了，我应该像所有大学校园小说写的那样去上上自习，打打游戏，谈个女朋友，如此之类。不过我当时确实对在酒吧唱歌投入了很大的激情并且我也开始小有名气，和重大重商的几个乐队合作过几次演出，大家像大哥一样看我，让我觉得我的大学生活光辉灿烂。我开始做明星梦。我现在想，或许我那天不去，我的生活就是另外的颜色了吧？
　　言归正传。强调一下，那天的人确实很少。十一点多的时候进来一个女人，她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绰约可见，是很憔悴冷艳的那种。她穿着黑色的风衣，挂带着一身风尘。她似乎没有留意任何人，径直走到角落里，隐身于黑暗之中。凭感觉我知道这个女人一定失恋了。
　　坦率的说，我开始是很鄙视她的，因为我觉得，失落的时候就借酒浇愁的逃避现实实在是很没出息的做法。
　　她在角落里坐了很久，都没有叫服务员。老板看了看我，说，你过去看看。我走过去，尽量面带微笑的问，请问您要点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沉默半晌，说，威士忌。她吐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我大大出了一口气，我实在不习惯被人那样凝视。
　　女人喝威士忌，大约是因为心里太苦，要辛辣的感觉以毒攻毒。她是我在重庆认识的第一个喝威士忌的女人，这让我对她印象深刻。
　　
　　尽管人多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人真正听进了我的歌，但是人少我实在不情愿去唱歌，尤其是这样的寂寞寒冷的平安夜。不到十二点，人已经走的差不多，只剩下那个黑衣女子。老板拉我到吧台坐下，给我倒了一杯酒，信口的聊着。我看看角落里的那个女人，她的威士忌一口都没有喝，问老板，那边女人真奇怪，这么晚了，还不买单走人。老板笑了笑，说，她是个命苦的女人啊。于是他给我讲了那个女人的故事。
　　这个女人叫阿瞳。原先就是重大的学生。几年前的事了吧。她和男朋友常来这里喝酒，两个人看起来很幸福，总是说说笑笑的。也是一个平安夜，他们在这里喝过酒，他男朋友出去给她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被车撞死了。后来这个女人就不常来了，但是每年的平安夜她都会来这里，因为她相信她的男朋友会回来，因为他对她说，等着他。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现在是第四年了吧……
　　老板说完了，对我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这有我就行了。
　　我想唱首歌。
　　于是我重新把电箱琴插上，调了下弦。
　　“我发现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那一年我想要认识你的一种勇气，它让我亳不畏惧的告诉你我的感情，如今害怕的思念著每一个过去。
　　失眠已占据了你走後大部份的时间，不然这个时候我应该在你的房间，看著你写给我的第一封和最後一封信，如此的转变用了四年三个月又七天。
　　我试著勇敢一点，你却不在我身边，我的坚强和自信，是因为相爱才上演。
　　我一定会勇敢一点，即使你不在我身边，你的决定和抱歉，改变不了我的明天。
　　勇敢是我今天再也无法面对的事情，因为面对了勇敢记忆就会没有你，我的虚弱一直提醒著照顾自己，当初如果照顾好你，现在也不会被自己放弃……”
　　赵传的歌一向是我喜欢的，不过我轻易是不唱的，一则很多人觉得有点过期了，二则，即使他的歌很勇敢，那种大小调柔和出来的勇敢可能太过悲怆了……大概只有悲怆的生命才禁得起这种冲刷。
　　不经意中，我望向角落，发现阿瞳正凝视着我，我恍惚中看见她的眼睛中有一丝迷茫闪过，转瞬即逝。
　　曲罢人散，各奔西东。生活就是这样。
　　
　　一个星期后，阿瞳又来到“梧桐叶落”。
　　这次她没有点威士忌，点了红酒。还是一袭黑衣，还是如烟随风，隐于黑暗中。
　　十二点。阿瞳突然起身，款款的走了过来，问我能不能帮她伴奏一首歌，我想想，答应了。她要唱梅艳芳的镜花水月，恰巧我练过这首歌，于是我调了音。
　　仍愿信有日有天，定寻着所梦见，某角落人群内，定能发现有个会爱我的他。仍愿信某日某天，像河共海遇见，我那满怀凌乱寂寥与倦，那个他会帮我逐一改变。抹掉我那秘密泪痕，缝合这个曾伤的心，爱护我和明白常看似缤纷的我，内心欠缺欢欣和非派对式热吻。
　　(愿)他为我快快出现好嘛，共我真的爱恋吧，让我认真莫再玩耍，今天我终于看化。这些光阴我假使再花，回头时人生恐怕只水月镜花。
　　无奈到这日这天，路长路弯亦踏遍，我转在人潮内，未曾发现那个会爱我的他。唯又信某日某天，定能共他遇见，我那满怀凌乱寂寥与倦，那个他会帮我逐一改变。抹掉我那秘密泪痕，缝合这个曾伤的心，爱护我和明白常看似缤纷的我，内心欠缺欢欣和非派对式热吻。他为我快快出现好嘛，共我真的爱恋吧，让我认真莫再玩耍，他可会听到我嘛？我很需要很需要他，情无灵魂多可怕……
　　我从来没有这么真切的感受过这首歌里所蕴含的无奈的等待和寂寞的悲哀。或许是因为阿瞳伤感的嗓音吧？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了她的痛苦所在。
　　唱完之后，她并没有像其他唱歌的人那样转身就走。而是礼貌的对我说了声，谢谢。这真的让我受宠若惊。阿瞳对不知所措的我笑了笑，问，可以请你喝一杯吗？当然，很高兴。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夜深了，阿瞳起身要走。问我可不可以送她。
　　我们走在夜色深深的重庆街头，一点睡意也没有。看着远远的山，仿佛一座座天空之城。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想邀请你喝酒吗？
　　不知道。
　　因为你和我原先的男朋友长的很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也喜欢唱歌……我们就是唱歌时候认识的……他很乖，像你这样，瘦瘦的，高高的，像个弟弟……他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
　　……
　　但是……
　　阿瞳哭了起来，但是他是因为我才死的。
　　那年的平安夜，他刚刚从外地回来，他送了我一个珍珠耳钉，黑色的那种。他喜欢黑色的，所以他以为我也喜欢。我们晚上在“梧桐叶落”见了面。我不喜欢那个耳钉，我觉得很失望，我原本期待了很久他会送我什么礼物呢。结果我对他发了脾气，我说我不管，你去给我重新买礼物。结果没有办法——我那时候任性，而他总是宽容我——他就出去给我买礼物，叫我在酒吧等他……结果……
　　阿瞳说她穿黑色的衣服就是因为，那个人喜欢黑色，而她也觉得，的确有一种经得起时间打磨的美。
　　……我不会安慰女人，尤其是这种情况，我只能保持沉默。
　　阿瞳擦干眼泪，不再说话。
　　我们走到了江边，我想放声大喊，但是又怕打破这一份宁谧。
　　
　　后来我和阿瞳成了好朋友，大家经常一起喝酒唱歌，一起逛街。我喜欢她，尽管她大我六岁，可是她始终只是把我当弟弟看待。有时候我对她说，阿瞳，我喜欢你。她就说，弟弟，别拿姐姐寻开心了。于是我就真的没有勇气告诉她，我不是喜欢她，而是，爱。
　　
　　终于有一天，阿瞳跟我说，她要离开重庆了，而且她决定以后不会再回来了。我很错愕的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等的那个人不会回来了，她的青春奉献给了那个人，她已经不会后悔了。
　　她就这么走了，没有留希望给我，也没有问我的感受。我问过她想去哪里，她说，可能是上海，或者是广州，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她是做广告的，到哪里都吃得开，我想。
　　
　　阿瞳走的那天我没有去火车站送她，我怕我会挽留她，我怕一切会很为难。所以我撒谎说我们要考试，我愿意祝福她的未来。
　　有时候我们会打电话。有的时候她会寄信给我，说说她最近遇见的新鲜事，说说她新结交的朋友。
　　她的电话区号和邮政编码总是变化，让我觉得她似乎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
　　我也已经不在酒吧唱歌了，一个名气不大的演艺公司看上了我，他们的经理找我来谈，说要把我包装成下一个阿杜或者周杰伦。坦率的说我觉得他实在是在开玩笑，不过我也喜欢这一行。只要给钱，怎么都行。所以我马上就签了约。然后就是经常的给各种商场之类的做演出，当然辛苦，但是收入可观。
　　我的身边当然也一下子冒出了好多追求者，无论是学校里，还是圈子里。但是我只能拿她们当朋友，因为我心里始终为一个女人留下了一个位置。
　　我也经常会回“梧桐叶落”坐坐，高兴了，也上台去弹两首歌。每当这个时候，酒吧老板就骄傲的对全场客人说，这个是我们酒吧走出去的。人家现在是明星了。
　　明星？笑话罢了。
　　
　　两千零四年，我大四。
　　平安夜。
　　我照例来到酒吧里。我想或许我将来留在重庆还会来这个酒吧，但是又或许这是我在重庆的最后一个平安夜。
　　我径直走到吧台边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就像这些年我一直做的那样。往事历历浮上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我就看这那杯威士忌发呆，我还是不喜欢威士忌，因为它太辛、太辣。
　　抬起头不觉已经十二点了。我对老板说，我想唱首歌。
　　已经很久没有唱赵传了，我想。
　　依旧是轻轻的调弦，酒吧的歌手换了，可是琴还是那把。
　　“有一只鸟孤单的在天上，今天天气不怎样。想飞也飞不出那个网，他仍努力的摆动翅膀。今天天又亮，整夜的苦想，我还相信她应该不会是那样；旧日的份量，恩爱的模样，我好像已经没有资格再勉强。
　　啊哈~~~就让她去吧不要再委屈，只愿你会记得我，有个傻瓜爱过你。
　　啊哈~~~我把我的难过留给我自己，美丽的相聚，还是想说谢谢你。
　　arbiter (1st.lieut.)
　　有一只鸟孤单的在飞翔，今天天气不晴朗。想飞也飞不出你的网，他仍努力的摆动翅膀。迎面风凄凄，望着门关闭，一双想你的眼睛不堪沙粒。你会去哪里，何时才回家，我好象已经没有资格再问你。
　　啊哈~~~就让她去吧不要再委屈，只愿你会记得我，有个傻瓜爱过你。
　　啊哈~~~我把我的难过留给我自己，美丽的相聚，还是想说谢谢你……”
　　
　　曲罢人散，各奔西东。
　　这时候，我看见一个我未曾留意的身影从角落里走了过来……
　　　　
　　为什么你会回来呢？
　　因为我终于明白，这个城市已经没有我在等的人，但是还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