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英雄模范人物常常是道德上的人物,但往往有各种缺点,有些还是坏小子。”英国最严肃的报纸《每日电讯报》驻中国记者史彬说,中国人和英国人对英雄模范人物的看法不一样,中国的英雄模范没有缺点,是什么都好的好人。

史彬说,罗宾汉是英国人心目中的英雄模范,他从富人那里抢到钱送给穷人,是在违法地做好事,但人们很尊敬他。“他的做法反映了一个体制已经很腐败、坏透了,你不得不违法地维护正义。”就是在今天,史彬认为,英国的民间英雄、模范人物也都是多面的,“他们既有优点,也有缺点。比如贝克汉姆。”

“中国的民间英雄都是好的,是不会犯错误的,不能批评的。”史彬说,雷锋“所有的思想和精神都体现在了一部日记上”。

“中国人不能承认他的标兵会犯错误,这很令人不解。”史彬说,去年春天,SARS爆发,媒体大量报道护士和医生。“媒体把他们塑造成了爱国者的形象,但是却在普通民众心中造成了怀疑。”史彬在当时深入到医院采访发现,其实,有的医生确实在工作,但许多医生放了两个星期的假,如果把他们都当成标兵就不公道。“媒体在塑造一个完美形象的时候,中国人对此心里常常会有两个想法,一方面认为确实是好人,一方面认为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告诉我。”

“其实,把模范树立到那么高的标准,是对别人的打击。前苏联曾经面临过同样的问题,树立高大全的标准,比如保尔·柯察金。”史彬认为这是一种危险的倾向,“每个人都要有平衡,这是文化的需要。当许多人面临道德标兵的时候,往往会有严重的心理负担。”

一段时间,一位河南省的女公安局长成了报纸的头条。史彬也加以关注:“确实,这样的人,在英国,媒体同样要给大量版面进行报道。”

“可是,有一点,中国的媒体没有告诉观众,那天司机属于酒后驾车。”史彬说,“为什么不允许媒体说这件事情呢,媒体为什么要塑造一个完美的人?”

在史彬看来,在英国,戴安娜也是一个民间英雄,她代表了许多人遵循的道义,她是第一个和艾滋病患者交谈的女性。后来,也有关于戴安娜的书出版了,但书出版的时候正是她与查尔斯进入离婚的阶段。当离婚的消息传来,尊敬她的人们觉得心灵受到刺激。“人们把她的家庭看作是最完美的,其实,她和普通英国人一样,他们的生活有不好的地方,有矛盾存在,有爱也有恨。”史彬说,在西方,这样的报道同样都会伤害普通人对心目中英雄的感情。“但如果总是说一个人多么好,很多人会说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史彬说,“我的前任对中国人的看法是:有两个不好的事情,一个是民族主义情绪高涨,一个是自我批评也太过高涨,总是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没有外国人好。”

史彬认为许多人说中国人很自私,不善良,这是表面的。史彬说了自己在美国遇到的一件事:一位老年人在商场因为心脏病突发,晕倒在商场里,却没有一个人来救,最后一个英国人出面搭救了这个老人。“美国人担心的是他可能会被起诉,可能要承担巨额的医疗费用,在中国,有时人们不愿做好事也出于同样的原因———如果救人,成本可能会很高。”

史彬又讲了他助手的故事。“我的中国助手总是说一些批评中国人的话,她说‘你们英国人是很乐于助人的,我如果有孩子,肯定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一件事情让史彬认为助手说的话是不对的。有一次,史彬到这位助手的老家四川省采访,发现助手和她的丈夫帮助了一个小女孩,他们承担了这个小女孩从小学到大学的一切费用。“这在她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这让史彬深深感动于助手只做不说。

河北的孙大午是史彬报道过的一个对象。孙的企业在当地很赚钱,但他没有把钱花在个人享受上,而是花3000万元建了当地最好的学校。就在不远的地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建了一个学校。“政府常常带媒体的人到联合国办的学校,而不是这个中国人建的学校。”史彬说。

“如果一个美国人或者英国人在中国收养了一个孩子,媒体会大量报道。给公众留下的印象是外国人是对中国儿童帮助很多。其实,许多中国人也收养了孩子,只不过法律上的手续需要很多费用而没有办理正常收养手续,比如在艾滋病村庄。”史彬说,对很多事情,中国人不能过于自责。

作者: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