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花事 :: 加州阳光华人社区

云清水澹

　花　事　

　　秋日午后，在这个南方城市的一家露天咖啡馆，绚丽的太阳伞下，一张张别具风情的深色铁制咖啡桌摆在一条幽静的道路边，宽大舒适的米白本色藤椅诱惑着过往的行人停下脚步。相隔不远是枝叶浓密的法国梧桐，树影斑驳摇曳，轻风不时拂过，令人昏昏欲睡。

　　这个时候咖啡馆客人稀稀朗朗。其中一张桌子坐了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短发，穿着很是怪异趣致，因极其宽大，如不仔细看倒瞧不出衣服与裤子的边界。到了这个时节居然还穿着一双只有两根细细透明带子连起来的夹脚凉鞋，十个白白嫩嫩的脚趾头肆无忌惮的暴露着，半坐半躺在藤椅里眯缝了双眼仰着头快睡着的样子。坐她对面的女孩戴着无框眼镜，长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浅浅的一层不易察觉的淡妆，一身浅米色香奈尔套装，衬托出她的精明干练，斜靠咖啡桌手托腮看着路上不时驶过的各种各样的车。同样是面孔精致的两人，指间都闲闲的夹着支香烟，任淡蓝色烟雾四处飘荡。引得路人不时的瞟过几眼，倒成了别人的风景。

　　托腮的柔转头叫她的朋友：“豆豆！”这名字被柔脆生生的嗓音叫得嘎嘣的脆。

　　被叫的女孩子懒懒的睁开半闭的眼，回头看她，鼻子里“唔”了一声算是答应。名字与她这个人真是一点也不相衬。

　　她们自己也总说父母为自己起错了名字。

　　雷厉风行的柔为自己制订了明确的生活目标，义无反顾地在一个政治气味浓重的北方城市，凭着自己的能力，头破血流打拼经年，终于事业小有成就，年仅二十六岁就在任职机构里巩固了举足轻重的地位，起初曾激起一些年过半百中年男人的斗志，誓要与她拼个你死我活，却终在她软硬兼施的手段中败下阵去。柔在安排好房子车子就将农村的父母接出来，硬生生把两老习惯了一辈子的田园生活切换到连呼吸都严肃的都市里接受政治熏陶。

　　这个豆豆旁人可有些不了解，性格闲散，年龄老大不小，孤身一人跑到这个金钱至上的南方城市与其它许多年轻漂亮有足够资本的女孩子们一样，在一家小公司当个无足轻重的小职员。为了一点业绩或职位，旁人一付狗急跳墙的冲刺状态对她，她却以一副懒懒的态度回应，甚至任人排挤诋毁，她倒好似练了铁布衫一样刀枪不入。无论生活多么刺激紧张竞争多么血腥激烈，好歹月底能拿到全额薪水就心满意足，工作毫无建树，被人在背后讥笑她这样没出息的样子。她始终一付中国水墨山水画一般淡淡的笑脸，继续懒洋洋的举手投足，好象她的生活与她无关。

　　但柔了解她对此种生活中的肉搏的不屑及她的快乐。就象豆豆明白柔在人生中的血腥厮杀为柔带来的感一样。

　　这样两个性格截然不同好似来自两个星球的女孩子不知何时何因莫名的成了密友。因工作如空中飞人般的柔常借工作之便探望豆豆，只有在好友出现时，无论正在做什么的豆豆会一反常态的扔下所有关乎柴米油盐生杀大权的工作，以不常见的风一样的速度冲到老板的办公室喊一声“今天要请假!”后，不等老板开口，她已转身拎着她那始终乱七八糟的超大型手袋消失在老板的眼前，令老板瞠目结舌，恼恨不已。待见到微笑的柔，豆豆就放大了她的笑脸，两个女孩紧紧的拥抱，仿佛几世纪都未曾见面。然后随意地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着叙叙旧，诉说别来的种种。只是两人都不饶舌，三言两语都已交待完毕，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柔出声的时候正处于这种状态。

　　豆豆过半晌才用慢慢的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柔，你如果没有乱喷乱洒那些让我窒息的香水，就能闻到这桂花的香了”。

　　柔也用鼻子出哼出一个字，不置可否。

　　过了没一会儿她低低地哎了一声，豆豆看着她，只见她扬了扬精致的下巴，豆豆顺着方向看过去，在她们对面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年过三十的男子，穿的干干净净，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好似专心看着手里的杂志，眼光却斜斜地看着她们。

　　她俩相视会心一地笑，豆豆：“开始？”柔点头。

　　两人都扬起了嘴角，柔火辣辣了眼神，看向那男子，豆豆仍半眯了眼，但瞄向那男子时却迷矇了眼睛。当那男子再一次斜过眼光时不禁愣一下马上低头，柔与豆豆纹丝不动，男子低头脸上泛起红潮，椅子象突然长出了钉子，隔半分钟急急付账走了。看着他的背景，两个女孩吃吃地笑了。这是她们经常玩的游戏，有时是小男生，有时是老男人，通常被看的对象会被她俩的眼神吓得匆匆逃走，也有不知深浅胆子大的，直直地对着她俩走过来，快到眼前时，她俩会不约而同的转过脸，各扔给那男人半张木着的脸，六道目光无一处可对焦，令那胆大男子抬起来的那只脚落下去时加重不少力道，血色直涌上脸，懊悔地骂娘。

　　这种促狭总能让她俩放纵的笑一回，男人们听到背后追赶上来的狂野无地自容。不过他们不知道，她俩并不真正的耻笑被捉弄的对象，只是爱上这种游戏，因为她们寂寞，利用难得相聚的机会释放自己，只有在对方面前才会毫无顾忌，不怕丑陋。

　　柔只得豆豆一个知己，豆豆也只有她一个真正的朋友。不知为何与旁的同性全合不来。

　　自她俩认识后有一次，柔看着豆豆总是旁观生活毫无欲望慵懒的样子，曾试探地问她的以前，豆豆浅笑着告诉她：“曾经摧枯拉朽的爱，留给我一片萧瑟荒芜，原以为心会重生象以前一样活蹦乱跳。现在很少想起过去，偶尔浮现，却连一丝风儿也惊不起了。”似对爱情没有一点渴望，详情却不说起。柔察颜观色不再追问，只淡淡地说自己曾在大学里对一男生有过好感，只是太想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多余的精力用来拼命读书快熬至吐血，不想因为风花雪月而丢掉她的理想生活。工作中并无余暇谈情说爱，白天明亮艳丽地出现众人面前，夜深回家，打开一听啤酒猛灌一口，然后是一天里的第一声叹息，她不是不孤单的。也只和豆豆抱怨几句，豆豆看着她，轻轻的说：“柔，你这样好这样能干，一定会有个男人在某处等着与你相遇。”柔知道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因为豆豆的目光怜惜的看着她的好友：相遇以后呢？

　　柔低头沉思，想身边几个绕着她献殷勤的男子，毫不掩饰对她的成功产生出浓厚的兴趣，柔清楚的看到他们的眼睛紧盯着她的小小身家，指望能够巴结到她以省却许多辛苦，这个时代的男人太懂得投机，令她深深失望。斩钉截铁与这班小人断交，不留一丝余地。惹的其中三两个在工作中借机给柔难堪，很是无耻下流。豆豆称这几个小人为姐妹。豆豆晓得她的企盼与失意，可谁又不是呢？

　　随意地走在街上，迎面而来一个风情妖娆的女子，又或许是哪个意得志满的资产小生，但如果你愿意略微仔细，就能发现其目光里的落寞。繁华都市用欲望考验、消磨着人的意志，谁不为五斗米或一个小小的光环而张牙舞爪与人血肉相见？在社会上或横行或落魄几年，爱情沦为交易，成为家庭的代言词，多么可笑的事情。又女性多为感性奴隶，往往情感牺牲多过对方，还不知对方能记得几日。豆豆经历过真正的爱情，现在不再相信爱情。但她情愿柔幸福。

　　豆豆其实很吸引男人的目光，成熟的身体软绵绵的声音加上那付作派，无端端地让男人高大起来，想办法接近她。她来者不拒，使男人们认为这个女人是很可以为所欲为的。但是与豆豆打交道越久的人越捉摸不定这个女人。她可以和任何约会她的男人共进晚餐，她嗜酒而且不加克制，男人根本不用为了有或无的某种目的迂回曲折地让她失去理智，倒是喝至下半局，男人会被豆豆迷朦的眼睛与酒精灌醉，昏黄的灯光下，腻腻的情话随着热呼呼的酒气在杯盘狼藉的饭桌上漂浮，她听着看着，嘴角浅浅的笑鼓励男人的激情。酒喝至醺醺，豆豆摇摇晃晃，虚浮的脚步令男人不失时机的伸出臂膀，有时强壮有时瘦弱，她软软的依靠在男人的肩头，轻轻地男人说：我想回家了，好累。男人想从她的语气里搜索出一丝轻浮，终不得。她总是坚持坐出租车。揽着她上车，豆豆的乖顺地靠着男人的肩，清晰地对司机说出地址。然后闭眼不语，听男人喃喃的诉说着可能的将来，到了目的地，她就清醒起来，决然的下车并与男人道别，礼貌地替他关上车门，等车离开的够远了，这才转身，车里的男人不知道，在关上车门的同时，豆豆早已忘记了他的长相。再次遇见，她比上次还礼貌。

　　柔不喜欢豆豆的这样：“你不爱自己，还有谁来爱你？”

　　豆豆笑：“我不是没爱过。我强迫自己去爱，可是我爱不了。”眼里淡淡的泪光“半醉半醒之间，世界最美，可也没盖住他们眼里的赤裸。你知道我喜欢桂花。闻着侵入心房带着淡淡甜蜜的香，想着漫长的一年里，秋天短短几天就结束了小小的生命。柔，你注意过没有？凋落的桂花虽遗留着香，却没有了那丝甜蜜。有人说过每个女人都是一种花，我想我是桂花。”

　　看着好友，柔无语。

　　那么多美丽的女孩，在欲望都市的黑夜里默默开放，有谁知道这夜幕下暗香浮动。不知有多少柔与豆豆……

文：云清水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