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藩市湾区一向是个种族多元的社会，不同族裔联姻的情形多不胜数，不过，座落于屋仑的一个小家庭，其成员组合却比一般的跨族裔联姻更有趣。在这个家里，父亲是第四代华裔，不会说中文；母亲是美国白人，懂中文，信佛吃素；两个小孩从中国领养来美国多年，中英文都很流利。个家，突破华裔应该比白人懂中文的传统印象，孩子们与华裔父亲以英文交流，与白人母亲以中文谈话。这个家，父亲、母亲与小孩分别来自不同的成长背景与环境，彼此之间感情恩爱融洽……这个家，似乎可以让我们了解“世界大同”的基本意涵，原来出自于兼容并蓄的精神与存异求同的哲学。

一按李家门铃，十一岁的佳雯前来开门，见到我第一句话是“你好”。在我记忆中，她是一两年前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王云翔为领养中国儿童家庭举行的午宴上的在座者之一，她还有一位也是从中国领养回来的妹妹。一边这么想，我就看到十岁的小方迎面而来，对著我微笑。就是这两位女孩，在那场宴会上乖巧可爱、聪明伶俐的模样让我记忆犹新。印象中她们的妈妈是个白人，与两位女儿感情很好，当时我却不知道她会说中文。

原来，李汉妮（Hanni Lee）不仅会说中国话，还说得蛮好的。她六年前决定到中国领养孩子时开始学中文，还为给自己取了中文名字，现在已经可以在家里与女儿以中文沟通。当妈妈的许多事情都是为了儿女而做，李汉妮学中文正是为了能让孩子在双语的环境下长大，使她们不因为来到了美国而忘记自己出生地的语言文化。

许多华裔家长尚且没有让亲生子女学习中文，而身为一位非华裔的养母，李汉妮以身作则向孩子示范保存双语文化的重要性。或许是先生李小明（Alan Lee）身为华裔却不会说中文，带来华语流失的遗憾与警惕，因此激发了她为女儿保存中文能力的使命感。



充满爱心的一家

李小明与李汉妮一家特别的组成和融洽的相处，引起许多媒体的兴趣，一部介绍李家的纪录片即将在加拿大电视台播放，安排其于大陆中央电视台（CCTV）播放的工作也在协调中。

探究李家成员多元而其乐融融的原因，值得学习的是包容与爱心。从私我的层面来说，每个人都想依照自己的方式过活，都想改变别人，而李家恰恰相反，李家的成员从不硬性改变别人。

李小明是家中唯一不会说中文的人，太太与小孩没想改变李小明；当李汉妮、小方与佳雯在家说中文而李小明听不懂时，李小明不会要求他们说英文；李汉妮信佛吃素，不要求家人跟她一样，让先生小孩照样吃肉；甚至，小孩说中文的习惯也不是李汉妮强迫的。

李汉妮说，“我从来没有勉强孩子说中文，一切顺其自然。当我看到两位女孩在游戏时自然而然地说起了中文，我心想，怎么能让她们已经传承到的中文能力从此消失。”

李家的人很有爱心，体现在孝顺、敬老、友爱、好客等各方面。从北京来的李湘葆夫妇曾任小方与佳雯中文家教，对李小明夫妇赞不绝口。李湘葆说，“这对夫妻的心肠特别好，汉妮很有母爱，到中国领养孩子不说，我来拜访他们这段期间曾经生病，受到汉妮相当多的关爱与照顾，令我特别感动”。

李湘葆说，这对夫妻很有趣，Alan（李小明）是“中样西心”，汉妮是“西样中心”，不过，Alan的中文虽然不行，他的价值观还是很中式，为了就近照顾年迈的父母，他几年前从波士顿搬到三藩市湾区，而且每个星期都去看父母。


李湘葆还曾向美国中文报章投稿“在Oakland生病的日子里”，叙述他来美国探亲受到李汉妮的细心照顾的过程。

他在文中写道，“异乡他国突然病倒，情绪受到极大的打击。住在朋友家，本已为人带来许多麻烦，又成了病人，会为工作繁忙的朋友构成多大的负担啊……Hanni看出我的心事，更加关心我、开导我。她下班回来，经常给我买来星岛日报，我也因此认识了旧金山地区这份最大的中文报纸。还带来许多中国食品，优质水果，同时也买会一些各国风味食品，以调节我的胃口。有一天，她下班回到家，自己还患著感冒，显得很疲惫，仍坚持驱车到中国城为我买回中药”。

“当我的病情出现不稳定时，她比谁都著急，想方设法说服我到医院去看医生，可是我坚持不去，因为在中国时听人说过，在美国入院看病是很贵的，总有点顾虑。这点心事也许又被她猜中了，她表示要为我付看病的费用。但我哪能让朋友蒙受经济损失呢？她三番五次未能说服我，又动起了脑筋。一天，她回到家，对我说：‘大哥’（她总这样称呼我），我有一个医生朋友，她说一定要你去看病，而且一定不收你的钱。无可奈何，我只有随车去了。后来，病一天天好起来，她的脸上总是有灿烂的笑容。在这样的氛围中，我很快痊愈了”。


华裔父亲的遗憾


李小明是在夏威夷出生的第五代华裔。一九四零至五零年代的夏威夷，适值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珍珠港事件的阴影让当时的夏威夷亚裔殷切渴望融入美国主流社会，最好的方式就是学好英语。当时夏威夷的亚裔家长几乎不教导子女说第二外国语，华人家长不让子女学中文，日裔父母不教小孩学日文，韩裔家庭的孩子也不会说韩语。所谓的主流，乃以英文说得流利不流利来定义，除了英文以外的第二外国语在夏威夷不受到重视。

一九四零年代在夏威夷出生的李小明被父母以英文教育抚养长大，十几岁全家搬来三藩市，却面临了新的窘境。三藩市尽管华裔人口众多，但不如夏威夷族裔融合普及，当年的三藩市华人，即使身分是美国公民、英文流利，但黑头发黄皮肤的外表，仍然被主流社会认为是中国人，不是美国人。有点讽刺的是，这些英文流利却被主流社会看做是中国人的美国华裔当中，许多人一句中文也不会说。

于是李小明一家和其他当年从夏威夷迁移到三藩市的居民面临的，是不会说中文的美国华裔在美国大陆（US mainland）“两面不是人”的窘境。对此，李小明的父母后悔没有在孩子小时候教他学习中文，待到青少年时再学已经为时太晚，李小明不觉得学习中文对他有什么必要。

到现在，李小明只会说一两句中文，如他最爱喝的“啤酒”。于是，李家饭桌上经常出现其他人讲中文呵呵笑时，只有李小明一人不知所以，没有反应，静静地吃饭。(星岛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