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唐的故事

硅谷百万富翁梦

阿唐

atangwriting@yahoo.com

2000年8月，美国加州湾区。

一转眼，阿唐家从温哥华回到硅谷已经快要一年了。

在到达硅谷的一个月后，阿唐顺利地找到了一份编程的工作，总算是从家庭妇男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些日子里，阿唐相妻教子，研究厨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颇有些“此间乐，不思蜀”的味道，渐渐地温哥华青黛的峰峦蔚蓝的港湾飘渺的雨丝，已经在记忆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2000年的硅谷，高科技的神话如日中天，每天都有新公司上市的消息，那斯达克指数如肯尼迪太空中心的升空火箭，噌噌地往上窜！时不时地听到谁谁的朋友已经是百万富翁，甚至Intel的接待大嫂因为工龄长也汲身于富翁之列了。一时间，仿佛硅谷里是黄金遍地，俯仰即拾。老同学联络时的问候已经由过去的“买房子了没有”变成了“你们公司上市了吗”。

这些传来传去的消息，对阿唐和阿唐太来说，左耳进，右耳出，我们早已过了以物喜以己悲的年龄，多少修炼得有些风波不惊了。总是觉得这些个传闻还很遥远，我们毕竟回归硅谷还不久。

话说这天，阿唐下班接了儿子回到家里，开始准备饭菜。夫妻俩分工合作，一个管接，一个管送。

二菜一汤，料理停当。正在侍候小阿唐少爷吃饭之际，阿唐太回来了。

“阿唐，我们公司被Bluecom买去了！”阿唐太的手里的公事包(里面其实除了一个空的饭盒，什么都没有)还没有放下，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对我说。

“什么，Bluecom？我去查查股票。”放下手中物什，我就要去开电脑。

阿唐太拦住我，“不用了，今天Bluecom是205块。不过，是按1：11购买的，我们公司的11股折算成Bluecom的1股。我已经算出来了，如果把手中的Stock Option(股票期权)全部出售，我们就有50万啦！”

50万，half million！我的眼前立刻闪过了千千万万张钞票从天上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堆满了整个房间的情景。

“唉呀，公司的人听完了消息，都有些失望。听说Bluecom四分之一的员工都是millionaire(百万富翁)，我看今天大家的反应，好像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达到这个水平。”阿唐太颇有些不平的说。

我安慰她，“丫头，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们公司靠自己上市，还不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呢？这样很好，起码我们也是半个百万富翁了！”

第二天晚上，仿佛是为了印证硅谷充斥了百万富翁的神话，阿唐太一进家门就对我大声说，“欢呼吧，我们是百万富翁了！”活脱脱是2000年前那个跑到雅典报捷马拉松的人。

我赶紧过去询问详情。

原来，阿唐太的公司为了弥补公司转卖后员工的股票期权缩水过多，决定给每个人追加一笔。阿唐太这近一年的表现大大出乎老板的期许，期权一下子给了很多，如此之后，阿唐太的身价立马就升到了120万！哎呀，妈呀，小富婆一个！阿唐太来到硅谷不到一年，就掘到了一桶一百万的黄金，说出去恐怕没有人相信！

随后的日子，Bluecom的股票一日三涨，到了2000年9月，冲到了270元！哈哈，阿唐家的身家是170万了！

有钱的感觉真的很奇妙，那段日子里，人就象是做梦一般，连一贯节省的阿唐太也一反常态地大手大脚起来，花起钱来眉头都不皱一下。你会觉得世间万物都是那么美好，你的脚步变得轻盈，你的心里唱着歌，你会对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露出你的微笑，甚至某个隔路同事那不讨人喜欢的脸也变得极为可爱了。

怪不得每个人都要拼命地去赚钱，有钱真好！有人说，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这一理论似乎对阿唐家来说，并不适用。至少是在知道自己是个百万富翁后的最初几天，我们没有任何烦恼。

在最初的兴奋过后，我们想到了避税的问题。

联袂去找了一个会计师，以一年600元的花费帮助我们理财。请教如何避免触发ATM税，如何access(认购)股票期权以降低所得税，如何分散投资以降低风险等。

然后又去找了律师，拟定了遗嘱，万一有事发生，我们的儿子可以顺利继承遗产。当然，如何避免遗产税，又是另一个命题。

哇喔，这有钱人的日子也不容易耶！

接下来，开始议论拿到钱应该先干什么？

阿唐太说，要先买一栋房子。我很同意。上网一搜，半山的好学区大一点的新房子要二百万元！平地的好学区的稍大一点的新房子也要一百几十万！那170万上完了税，只有120多万，刚刚够买一栋房子的！

这一下，犹如当头浇下了一桶凉水，我们两个都从梦中醒了过来：在硅谷，原来百万富翁是如此普通的啊，我们实在不应该高兴的太早！

正是这一买房的构想，没有让我们做出一些人在类似情形下常见的反应：贷款买奢侈品，认购股票期权以避税却触发了AMT等。当然，相对成熟的心态和长期的中国人节俭的消费习惯，也是那段时间里我们没有做出过激反应的另一个原因。

不过有一点我们达到了共识：届时，我们大概可以退休了。

2000年秋，秋风送爽，硅谷的高科技热潮也如同硅谷的气温一样，从夏日的高点，云霄飞车一般，一路下冲，Bluecom的股票跌破了150元关口。等到了2001年初，并购后半年期满，阿唐太可以出售她手中的股票期权了，此时股价已经跌到了120元左右。按照4年工作期满，才能出售所有期权的规定，阿唐太可以出售她手中的第一笔期权的35%，约750股，市值9万美元。

阿唐太问我要卖掉吗？我说等等吧，现在又不想买房子，要现金也没有用。再说，起起落落的，没准哪天又飙回去了。我们把目标点定在150元，如果冲破了，就卖！

结果每个人都知道了，从那时候起，150元再也没有回来过，Bluecom的股票反而一路跌破100元大关，并且义无反顾地继续下冲。等到发生了911，我们知道，完了，那是个泡泡，曾经绚丽而多彩，她早在2000年的秋天就已经破掉了，我们和许多不知道事情已经发生的人一样，兀自眼巴巴地盼着有一天她还能再被吹起来。

阿唐太公司的同事中，只有一个人是不论价钱高低，到期就卖，赚到了一些。还有人因为临时用钱，在100元的时候卖掉一些，小有斩获。更多的人则如同我们一样，持股观望，直至万劫不复！当然，最惨的情形是贷款去认购股票期权，触发了AMT，再贷款补税。阿唐太的公司里有没有人这样做了，我们不知道，不过，传媒上倒是经常登出这样的新闻。

从那以后，我们就把这笔股票期权封存在记忆中去，等待着美国经济复苏的那一天来临时，再拂去尘封。

但是，到了2002年底，就在我们认为已经躲过了硅谷冬天寒流的时候，阿唐太所在的branch(部门)被整个关掉了，她失业了！一夜之间，可怜的阿唐太由两年前的硅谷百万新贵变成了无所事事的家庭妇女了，真是造化弄人哪！

阿唐太是个天生读书做学问的材料，从小到大，举凡学业工作总是一蹴而就，从不知道什么是难，慕煞了天份不高的阿唐。可有一样，厨艺有限，勉强可以入口，哄孩子睡觉不行，往往是事倍功半，大人孩子都痛苦。那段时间里，要么是阿唐的口风不够谨慎，要么是阿唐太的心理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有点过敏，於是叮叮当当地时有磨擦。阿唐太时而忿忿地发牢骚，“墙倒众人推，现在我变得一无是处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经历了和阿唐太同样的故事，这个实在是有些残酷，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谷底，对人心理上的打击可想而知。

是金子放到哪里都会闪光，伟大的阿唐太毕竟是伟大的阿唐当年千辛万苦掘来的宝贝，在一派肃杀的硅谷冬天，不到3个月的时间，居然咸鱼翻身，又找到一份类似的工作，新公司离原来的公司只隔了几条街。可怜的阿唐，大丈夫的架子还没有端习惯，就又交出了大权，依旧去妇唱夫随。

不同的是，阿唐太此前未有认购的股票期权，要在2003年12月1日前全部兑现，否则过期作废。

从那时候起，我们的眼球又回到了股票市场上，心情也随其起落而起落，祈祷那只代号为BLCM的股票，只涨不跌。

好人好报啊，终於在2003年秋天起，BLCM由一年来低迷徘徊于10~20元之间，爬到了30元，总算给我们那颗破碎的心一点点安慰。

在期权过期之前，我们陆续在30元左右的价位上出售了全部尚在水面以上的股票期权。

阿唐太2003年的W-2报税表上，出售股票期权的最后收入是当年的170多万的一个小零头。

从2000年纸面上的170万元身家到2003年的一个零头，三年时间里，阿唐的一家做了一个美妙的百万富翁之梦。

二十世纪90年代末的硅谷湾区，以互联网为代表的高科技泡沫的兴起，很有些人搭上了这班快车，这里面就有阿唐的朋友，造就了一批美国硅谷新贵。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短短几年时间，有人因此大赚一笔而骤富，有人因此负债累累而破产，也有人如同阿唐家一样，在虚幻的财富中过了一把百万富翁的瘾，更多的人则是目睹兴亡，擦身而过，做了一个时代的见证。

记得一个老硅谷说了一句：有生之年，我们是看不到那斯达克指数再冲回2000年的高点了，那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神话。

谁知道，或许这是真的。不过，没有股票期权激荡人心的日子里，生活依旧还是要过下去的。

好啦，该动身去接小阿唐和小小阿唐回家了。